指揮所裡,只剩下王悅桐和李嵐兩個人。
空氣裡,還殘留著硝煙、汗水和剛才那罐化學藥劑的刺鼻氣味。
王悅桐坐在一張巨大的沙盤前,手裡拿著幾個不同顏色的小旗子,正在模擬著“利維坦”計劃的下一步。
他的神情專注,像一個正在擺弄自己心愛玩具的孩子。
李嵐就站在他身後,一動不動。
良久。
“王悅桐。”她的聲音,沙啞,乾澀。
“嗯?”王悅桐頭也沒回。
“你把他們,變成了甚麼?”李嵐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他們是保家衛國計程車兵,不是一群躲在陰溝裡,使用毒氣的刺客!你正在摧毀他們的榮譽感,他們的信仰!”
王悅桐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緩緩地轉過身,看著李嵐。他的臉上,沒有了平時的嬉皮笑臉,也沒有了剛才的暴戾和瘋狂。那是一種李嵐從未見過的、深不見底的平靜。
“榮譽?”他輕輕地反問,“李醫生,你告訴我,在野人山,那些被英國人出賣,活活餓死,屍體被野獸啃光的遠征軍兄弟,他們的榮譽在哪裡?”
“在南京,那三十萬被當成畜生一樣屠殺的同胞,他們的榮譽,又在哪裡?”
李嵐的嘴唇顫抖著,無法回答。
“榮譽,是勝利者,才有資格談論的奢侈品。”王悅桐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一字一句地開口,“我不在乎他們變成甚麼。我只要他們,能打贏。能活著,站在這片土地上。而不是變成一塊冰冷的墓碑,讓後人來憑弔他們那可憐的、一文不值的‘榮譽’。”
他看著李嵐那雙因為憤怒和悲哀而泛紅的眼睛,繼續說道。
“你所謂的信仰,所謂的榮譽,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不過是個笑話。我,就是要打碎這些笑話。然後,給他們,建立一個新的,唯一有用的信仰。”
“那就是,勝利!”
就在這時,指揮所角落裡的電臺,突然發出一陣輕微的,卻無比刺耳的“滋滋”聲。
負責值守的報務員,猛地抬起頭,臉上是極度的緊張和興奮。
他一把抓起耳機,側耳傾聽了幾秒鐘,然後,霍然起身,對著王悅桐,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來。
“師長!‘佛塔’來電!”
“禮炮……已響!”
“禮炮已響!”
四個字,像一顆燒紅的鐵釘,狠狠地釘進了指揮所死寂的空氣裡。
報務員的吼聲還在山洞裡迴盪,李嵐的身體,卻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她扶住身旁的桌子,才勉強站穩。
成了。
這個瘋子,真的做到了。
用那種她想都不敢想的,卑劣的,骯髒的手段。
“漂亮!”王悅桐一拍大腿,從沙盤前跳了起來。
他臉上,沒有絲毫的道德負擔,只有商人看到第一筆利潤到賬時的狂喜。
他衝到報務員身邊,一把搶過耳機戴上,親自調整著波段。
“滋……滋滋……”
電流聲中,夾雜著微弱的,斷斷續續的訊號。
“呼叫師長,呼叫師長。‘黑石’得手!鬼子的彈藥庫,現在比天上的月亮還亮!”
“師長!‘蟻穴’報告!鬼子的備用糧食,全餵了野豬了!我們撤了!”
“師長……”
一個又一個,帶著狂喜和疲憊的聲音,從緬北的深山老林裡,穿透夜幕,匯聚到這個小小的耳機裡。
每一聲報告,都代表著一個日軍的要害被精準地捅穿。
七聲“禮炮”,聲聲致命。
王悅桐摘下耳機,扔在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點上一根菸,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繚繞在他那張年輕卻又深不可測的臉上。
成了。
“利維坦”的七根觸手,已經牢牢地纏住了第十八師團的後勤大動脈。
田中新一現在,就是一個被矇住了眼睛,堵住了耳朵,還被割斷了手筋腳筋的巨人。
剩下的,就是享受慢慢肢解他的快感。
他轉過頭,看向李嵐,臉上又掛上了那副欠揍的笑容。
“李醫生,你看,我說過吧。正義這東西,偶爾坐一坐咱們幽靈牌的順風車,速度還是很快的。”
李嵐沒有看他。
她的視線,落在地上,那裡有一滴剛才不小心從玻璃罐邊緣滲出的黃色液體。
那滴液體,正在無聲地,腐蝕著堅硬的地面,冒起一縷微不可查的青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