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
指揮所裡,王悅桐的桌上,擺著一疊厚厚的考卷。
他一張都沒看。
他只是讓渡邊,把附加題的答案,單獨抽了出來。
幾十份答案,攤了一桌子。
錢卓然的答案,寫了整整三頁紙,裡面充滿了各種複雜的公式推導和哲學思辨,最後的結論是“理論上存在可能,但人類可能需要一千年才能實現”。
孫振邦更是誇張,他直接交了白卷,但在空白的卷子上寫了一行字:“請王旅長為我解惑!”
而更多的答案,是“不知道”,“不可能”,“無法想象”。
王悅桐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四份字跡娟秀的答卷上。
櫻井惠子,和另外三個年輕女孩。
她們的答案,驚人的一致。
邏輯嚴謹,措辭專業,彬彬有禮地,指出了這三道題的“荒謬”和“不切實際”。
完美得,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王悅桐拿起櫻井惠子的那份卷子,用指尖,輕輕彈了彈紙面。
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笑了。
那笑容,在煤油燈搖曳的火光下,顯得冰冷而又殘忍。
“渡邊。”
“卑職在。”
“告訴陳猛,把這四個人,全都給我盯死了。”
王悅桐把那四份答卷,整整齊齊地疊在一起,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
“蛇,終於把信子,吐出來了。”
指揮所裡,煤油燈芯燃著橘黃火光,微弱搖曳。
陳猛的大嗓門,震碎山谷的靜謐。
“旅長!你搞的這個摸底考試,結果怎麼樣?是不是把那些牛鬼蛇神都照出來了?”
他一把搶過桌上那四份答卷。粗略掃視一眼,臉上從期待變成疑惑,鼻翼微動,呼吸一滯,最後滿是鄙夷。
“就這?”
陳猛把卷子拍在桌上,紙張脆響。
“回答得規規矩矩,字也寫得好看,挑不出一點毛病。這能看出個啥來?”
王悅桐正用小刀,慢條斯理削著指甲。吹走指甲縫裡細灰,頭沒抬。
“老陳,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你懂嗎?”
“啥玩意兒?”
陳猛雙眉緊鎖,鼻翼張合,氣息滯澀。
“意思就是,水太乾淨了,裡面養不住魚。一個人要是精明過了頭,身邊連個朋友都不會有。”
王悅桐放下小刀,拿起那幾份答卷。指尖輕觸紙頁,目光細密,如同鑑賞古物般。
“這幾份答案,乾淨異常,不見一絲駁雜。”
他用手指點了點櫻井惠子的名字。
“尤其是這個小丫頭。她的答案,完美避開了所有可能出錯的地方,也完美避開了所有可能閃光的地方。這像甚麼?就是一份標準答卷。”
陳猛還是沒聽懂:“那不正好說明人家是好學生嗎?”
“好學生?”
王悅桐嘴角一揚,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老陳,我問你,一個真正的學者,看到一個全新的,哪怕是荒謬的理論,他的第一反應是甚麼?”
“那……那肯定是反駁啊!”
“然後呢?”
“然後……然後他就想證明自己是對的,對方是錯的!”
“這就對了!”
王悅桐一拍大腿。
“一個真正的學者,腦子裡裝滿了知識,但也裝滿了傲慢。你拿一個他不懂的東西去問他,他會雙目赤紅,唾沫飛濺,爭辯聲震得屋頂抖動。這才是讀書人。”
他把那四份答卷丟還給陳猛。
“你再看看這幾份。彬彬有禮,邏輯清晰,不卑不亢。她們不是在回答問題,她們是在交一份能讓老師打一百分的作業。”
“她們在隱藏自己。竭力展現出一副尋常人的樣子。”
陳猛身體一僵,面板泛起雞皮疙瘩。
“旅長,你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咱們的魚塘裡,混進了幾條食人魚。”
王悅桐站起身,伸個懶腰,骨頭節發出一連串噼裡啪啦的脆響。
“既然她們這麼喜歡學習,那我就辦個學校,親自給她們上上課。”
他走到門口,望著外面深邃的夜空,嘴角微揚,眼底神情讓人猜不透。
“我倒要看看,是她們的偽裝厲害,還是老子的思想鋼印更硬。”
第二天,所有知識分子再次被召集到大食堂。
只不過這一次,食堂正前方,多了一塊用木炭塗黑的木板,旁邊還放著幾根白色粉筆。
王悅桐晃晃悠悠走上臺,依舊那副沒睡醒的樣子。
他沒有穿軍裝,一身普普通通的粗布衣裳,兩手空空,連張講稿都沒拿。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粉筆,在黑板上揮灑書寫,筆跡張揚有力,勾勒出四個大字。
幽靈夜校。
底下的人交頭接耳,臉上滿是不解,低語聲在空氣中散開。
“我知道,大家都是文化人,肚子裡墨水比我喝的水都多。讓我來給大家上課,很多人心裡肯定不服氣。”
王悅桐的開場白,一如既往不著調。
“但是,今天咱們不聊物理,不談化學。咱們就聊一個問題。”
他轉過身,用粉筆在黑板上,重重畫了一個問號。
“我們,為甚麼會捱打?”
這個問題一出來,整個食堂瞬間安靜。所有人呼吸一滯,心頭如遭重擊。
這個問題,每個中國人胸膛深處,都壓著一份沉重。
一個學歷史的學生騰地起身,面龐扭曲,眼底赤紅,嗓音顫抖。
“是因為清政府腐敗無能,喪權辱國!”
“說得好!”
王悅桐點點頭,“但不夠根本。”
錢卓然推了推眼鏡,沉聲道:“是因為我們的工業落後,軍備廢弛。”
“錢教授說到點子上了!但還是沒挖到根上。”
王悅桐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角落裡低著頭的櫻井惠子身上。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
“因為,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不講道理的——降維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