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所有新來的知識分子，都被召集到了新落成的食堂裡。
王悅桐站在最前面，手裡拿著個鐵皮捲成的擴音器，清了清嗓子。
“各位教授，各位同學！歡迎大家來到我們神之淚這個大家庭！”
“我知道，大家都是有大學問的人。為了能讓大家更好地發光發熱，也為了我們能人盡其才，我跟孫教授、錢教授商量了一下，決定搞一次‘摸底考試’。”
考試？
底下的人群，頓時一陣騷動。
他們都是逃難來的，本以為進了山溝，就是給人當苦力，沒想到還要先考試。
錢卓然站了出來，替王悅桐解釋道：“大家不要緊張。這次考試，不計名次，不分高下。目的，只是為了瞭解大家各自的專業特長，方便後續分配工作。”
這番話，讓大部分人都鬆了口氣。
很快，一份份用馬糞紙印刷的、還散發著油墨味的卷子，被髮到了每個人手上。
卷子的內容五花八門。
有數學，從基礎的加減乘除，到複雜的微積分。
有物理，從牛頓三定律，到相對論的基本概念。
有化學，有歷史，甚至還有文學。
坐在角落裡的櫻井惠子，拿到卷子，只是飛快地掃了一眼，嘴角就不易察覺地微微撇了一下。
這些題目，對她來說，太簡單了。
她在帝國最頂尖的特工學校裡，接受過最嚴苛的通識教育。這些所謂的“難題”，不過是她學員時期的基礎課。
她身邊的另外幾個“同伴”，也都是一臉輕鬆。
她們的任務，就是偽裝成高學歷的流亡學生，潛入這個山谷。這點考驗，對她們來說，不值一提。
考試，正式開始。
食堂裡，只剩下沙沙的寫字聲。
錢卓然和他那些真正的學生們，一個個眉頭緊鎖，奮筆疾書。
而櫻井惠子那一桌，卻顯得格外從容。
她寫字的姿勢很優雅，握著炭筆的手指纖細白皙，手腕的動作流暢而穩定。
一個小時後，她已經完成了前面所有的題目。
正確率，她有自信，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她翻到了最後一頁。
然後，她愣住了。
最後一頁，只有三道題。
題目的前面，還有一行小字，是王悅桐那標誌性的、張牙舞爪的字跡。
“以下為附加題，不計入總分，憑個人想象力自由作答。”
第一題：
“試設想一種機器，它沒有大腦，卻能進行比人腦快一萬倍的複雜計算。請描述它的構造原理，以及它可能對戰爭和社會產生何種影響？”
櫻井惠子皺起了眉。
比人腦快一萬倍的計算機器？
這是甚麼？天方夜譚嗎？
算盤？還是美國人正在研究的那種機械式差分機？
可那種東西，頂多是輔助計算，怎麼可能比人腦快一萬倍？
這題目，簡直荒謬。
她看向第二題：
“試設想一種方法，可以在相隔千里的兩地之間，不透過電報線，實時傳遞清晰的活動影像和聲音。請描述其實現方式，並預測其在宣傳、教育領域的應用前景。”
櫻井惠子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不透過電報線，傳遞活動影像？
電影嗎？可那是用膠片記錄的。
實時傳遞？
這是神才能辦到的事情。
這個王悅桐，果然像情報裡說的一樣，是個滿腦子胡思亂想的瘋子。
她的目光，落在了第三題上。
“已知空氣中含有大量的‘氮’。試設想一種技術，能將空氣中的‘氮’固定下來，並與‘氫’結合，大規模、低成本地合成一種叫‘氨’的物質。這種技術，將如何改變農業和炸藥工業？”
轟！
櫻井惠子的腦子裡，像是有甚麼東西炸開了。
合成氨！
這個詞，讓她那受過嚴格訓練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這是德國人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賴以支撐整個戰爭的哈伯-博斯法！是化學工業皇冠上的明珠！
這項技術，目前在全世界，都只有少數幾個國家掌握，並且被列為最高國家機密！
他……他怎麼會知道？
而且，他還知道合成氨對農業（化肥）和炸藥工業的顛覆性意義！
櫻井惠子感覺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後腦。
她猛地抬頭，看向正翹著二郎腿、坐在考場門口監考的王悅桐。
那個男人，正拿著一根草根剔牙，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
是他？
是他出的題？
他到底是誰？
這三道題，第一道是天馬行空的幻想。
第二道是近乎神蹟的囈語。
第三道，卻是直指現代工業核心的、最尖銳的匕首！
這三道題放在一起，到底是甚麼意思？
櫻井惠子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這是一個陷阱。
她立刻就得出了結論。
這些題目，根本不是為了考察知識。
而是在測試某種東西。
測試甚麼？
測試思想的“純潔性”？
還是測試對這個山谷的“忠誠度”？
一個務實的軍閥，最討厭的，應該就是那些不切實際、誇誇其談的空想家。
對！一定是這樣！
這三道題，尤其是前兩道，就是用來篩選掉那些“瘋子”的。
而第三題，則是陷阱中的陷阱！
合成氨技術，是帝國的最高機密之一。任何一個對它表現出超乎尋常瞭解的人，都會被立刻列為重點懷疑物件！
想通了這一點，櫻井惠子瞬間冷靜了下來。
她拿起筆，在那三道題的後面，寫下了自己的答案。
第一題，她寫道：“此設想違背現有物理學和機械原理，缺乏實現基礎。戰爭，終究依靠的是人的勇氣和意志，而非冰冷的機器。”
第二題，她寫道：“影像與聲音的傳播需要介質，千里之外實時傳遞，乃無稽之談。與其空想，不如將精力放在更務實的無線電通訊技術改進上。”
第三題，她寫得更謹慎：“合成氨技術所需的高溫高壓環境與高效催化劑，遠非現有技術能輕易實現。此想法雖好，但過於超前，缺乏可行性。”
寫完，她輕輕舒了口氣。
這三份答案，完美地塑造了一個“學識紮實、思想務實、但想象力有限”的優秀學生形象。
既展現了她的專業素養，又與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劃清了界限。
她相信，這一定是出題人最想看到的答案。
她甚至能想象到，王悅桐看到這份答案時，會露出滿意的笑容。
她抬頭看了一眼周圍，她那幾個“同伴”也幾乎在同時停了筆。
她們的臉上，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照不宣的微笑。
很顯然，她們也想到了同樣的事情。
而另一邊，錢卓然看著這三道題，整個人都陷入了呆滯。
他捏著筆，手在抖。
計算機器……
實時影像……
合成氨……
這……這是在拷問他的靈魂。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因為這每一道題，都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他腦海深處一扇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門。
門後，是無窮無盡的、讓他顫慄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