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式火藥的成功,像一針強心劑,打進了山谷每一個人的血管裡。
兵工廠徹底變成了山谷的聖地,連站崗的哨兵,腰桿都比以前挺得直。孫振邦教授,也從一個“外來的臭老九”,變成了人人敬畏的“孫神仙”。
劉師傅徹底服了,他現在看孫振邦的眼神,活像一個剛入門的小學徒,每天端茶倒水,鞍前馬後,就為了能從孫教授嘴裡摳出幾個他聽不懂的化學名詞。
山谷裡的一切,都走上了一種熱火朝天的正軌。
李嵐的野戰醫院,也終於有了雛形。雖然離她要求的“無菌標準”還差了十萬八千里,但至少有了獨立的病房、手術檯,和一套像模像樣的消毒流程。
她每天忙得腳不沾地,用自己精湛的醫術,把一個個在訓練中受傷、或者被毒蟲猛獸襲擊計程車兵從死亡線上拉回來。
她刻意讓自己不去想王悅桐,不去想那個用最野蠻的手段推行著最“文明”制度的男人。
她只是默默地看著山谷的變化。看著梯田一壟一壟地被開墾出來,看著工兵們在山谷外圍建起越來越堅固的防禦工事,看著夜校裡傳出士兵們磕磕巴巴的讀書聲。
這裡,像一個巨大的、充滿了矛盾的漩渦。一邊是近乎原始的野蠻,另一邊,卻又勃發著讓她都感到心驚的、強大的生命力。
她搞不懂,也看不透。
這天,運輸機那熟悉的引擎咆哮聲,再次劃破了山谷的寧靜。
凱恩上尉從飛機上跳了下來。
但他這次沒有像往常一樣,笑著過來跟王悅桐勾肩搭背,而是板著一張臉,徑直走向指揮所,皮靴踩在地上,發出沉重的“咯噔”聲。
指揮所裡,凱恩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電報,拍在王悅桐面前。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王,這是史迪威將軍的親筆電報。”
王悅桐掃了一眼電報上的內容,眼角微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電報的措辭,極其嚴厲。
史迪威的耐心已經耗盡。
華盛頓的政客們正在質疑他,為甚麼把寶貴的戰略物資,投給了一支只會“躲在山裡挖石頭”的中國部隊。
盟軍在其他戰場的捷報頻傳,而緬甸戰區,卻像一潭死水。
他需要一場勝利,一場能堵住所有人嘴的勝利。
電報的最後,是命令,沒有商量餘地的命令。
“命令‘幽靈’旅,於十五日內,對日軍第十八師團重要前沿據點——孟關,發動一次牽制性攻擊。”
“若無法執行,自下月起,美方將中斷對‘幽靈’旅的一切物資供應。”
“一切!”凱恩加重了語氣,藍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溫度。“包括食品、藥品、燃料。”
屋子裡的空氣一下子變得凝重起來。
陳猛和幾個剛剛聞訊趕來的營長,臉色瞬間就變了。
斷了美國人的援助?那還了得!
他們現在吃的、穿的、用的,大半都靠那架隔三差五飛來的運輸機。
沒有了美國罐頭,弟兄們就要重新開始啃草根樹皮;
沒有了盤尼西林,李醫生的醫院就要關門大吉;
沒有了黃金,他們拿甚麼去跟乃坤換那些緊俏物資?
“打就打!怕他個鳥!”
一個性如烈火的營長第一個吼了起來。
“旅長!咱們的衝鋒槍造出來了,新火藥也夠勁!正好拉出去,讓小鬼子嚐嚐咱們的厲害!”
“對!打!憋了這麼久,骨頭都快生鏽了!”
“這是給咱們正名的好機會!讓美國佬看看,咱們不是孬種!”
作戰參謀們也圍了上來,一個個摩拳擦掌,義憤填膺。
在他們看來,這不光是一道命令,更是對他們榮譽的挑戰。
拒絕,就等於承認自己是縮頭烏龜。
整個指揮所,瞬間被一股狂熱的好戰情緒所籠罩。
只有王悅桐,一言不發。
他只是靜靜地盯著牆上那副巨大的軍事地圖,目光像被膠水粘在了“孟關”那兩個字上。
孟關。
日軍第十八師團,這個被稱為“叢林之王”的精銳部隊,在緬北防線上最重要的一顆釘子。
那裡,有超過一個大隊的日軍精銳,有永備工事,有重炮,有經營了數月之久的交叉火力網。
王悅桐比任何人都清楚,以“幽靈”旅現在的實力,去啃孟關,無異於以卵擊石。
他的衝鋒槍,看似威力強大,但在三百米外的精度幾乎為零,故障率依然高得嚇人,根本無法和日軍的三八大蓋進行陣地對射。
他計程車兵,雖然士氣高昂,但大多是新兵,缺乏大規模陣地攻防的經驗。
他的工業基礎,更是脆弱得像一層窗戶紙,一場高強度的戰鬥,就能把他辛辛苦苦攢下的那點家底,消耗得一乾二淨。
現在衝出去打孟關,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自殺。
可是,拒絕史迪威的命令,同樣是死路一條。
他被逼到了牆角。
“都給我出去。”
王悅桐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疲憊。
“旅長……”陳猛還想說甚麼。
“出去。”王悅桐沒有回頭。
眾人面面相覷,最終還是不敢違抗他的命令,一個個像鬥敗的公雞,垂頭喪氣地退了出去。凱恩也聳了聳肩,跟著走了出去,把空間留給了這個陷入絕境的中國指揮官。
指揮所裡,只剩下王悅桐一個人。
他走到巨大的沙盤前,俯瞰著那按照一比一千比例精心製作的微縮山川河流。
他的手指,在孟關那座用石膏堆砌的堅固堡壘上,輕輕劃過。
打,是死。
不打,也是死。
這是一個死局。
史迪威那個老傢伙,把他當成了一顆隨時可以犧牲的棋子,用來試探日軍的火力,消耗日軍的兵力,為他未來的總攻鋪路。
而他王悅桐,和他這幾千弟兄,就是那塊探路的石頭,扔出去,聽個響,然後就沉到河底,無人問津。
憑甚麼?
王悅桐的拳頭,慢慢攥緊。
憑甚麼老子辛辛苦苦攢起來的家當,要為你的功勞簿買單?
憑甚麼我的人,要去打一場註定是炮灰的仗?
他的目光在沙盤上瘋狂地掃視,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
不行,絕不能硬碰硬。
必須想個辦法,一個既能讓史迪威滿意,又能保全自己實力的辦法。
一個……沙雕的辦法。
一個能把所有人都忽悠瘸了的辦法。
他的視線,從孟關堅固的城防上移開,飄向了孟關周圍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的區域。
一片沼澤,一條小河,幾座光禿禿的野山……
歷史的記憶,像潮水般在他腦海中翻湧。他記得,幾個月後,史迪威調集了數倍的兵力,動用了空中優勢,圍攻孟關,依然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那場仗,打得太蠢了。
等等……
王悅桐的目光,忽然凝固了。
他死死地盯著孟關西北方向,一片在地圖上被標註為“無人區”的原始森林。
他記得,他記得很清楚。
那片森林裡,有一條被日軍廢棄的、地圖上根本沒有標註的伐木小道。
因為雨季的到來,那條路已經變成了一片泥濘的沼澤,被日軍判斷為“絕無可能通行的絕路”。
但是……
如果……
如果我能讓史迪威相信,我打通了這條路呢?
一個瘋狂到極點的計劃,在他腦海中,瞬間成型。
王悅桐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個詭異的、充滿了惡作劇意味的笑容。
他走到門口,衝著外面喊了一聲。
“凱恩!你給我進來!”
凱恩上尉再次走進指揮所,準備聆聽王悅桐最終的、絕望的決定。
“我同意將軍的命令。”王悅桐開口,語氣平靜得可怕。
凱恩鬆了口氣。
“但是,”王悅桐話鋒一轉,“我有一個小小的請求。”
“說吧,只要合理。”
王悅桐走到沙盤前,伸出手指,卻沒有指向孟關,而是指向了孟關以北三十公里外的一片空地。
那是一片荒山。
“我希望,史迪威將軍能派遣一個最優秀的炮兵觀察組,來我的部隊進行‘技術指導’。”
凱恩皺了皺眉:“這很正常,是為了幫助你們更有效地攻擊……”
“不。”王悅桐打斷了他,臉上露出一個靦腆的、近乎羞澀的笑容。
“我不是要他們指導我們攻擊日軍目標。”
他指著那片空地,一臉認真地說道:
“我希望,他們能指揮我們的炮兵,對著這片空山,進行一次為期三天的,飽和式……炮擊訓練。”
凱恩的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他用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著王悅桐。
“你說甚麼?對著空地……開炮?”
“對。”王悅桐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誠懇得像個三好學生。
“我們的炮兵,都是新兵,心裡素質差,看見鬼子就手抖。我尋思著,得讓他們先聽聽響,壯壯膽。”
“對著空地打,沒有心理壓力,還能熟悉一下流程。你看,這個理由,合不合理?”
合理?
合理個屁!
凱恩覺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他敢用自己的軍人生涯發誓,王悅桐這個狗孃養的混蛋,又在憋著甚麼驚天動地的壞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