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恩上尉嘴裡的雪茄忘了要吸,菸灰顫巍巍地落了一截,燙在他的手背上,他卻毫無知覺。
他的大腦處理不了剛剛聽到的資訊,系統藍色畫面了。
喉結上下滾動,他想開口,卻發現舌頭僵硬,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王上校。”
凱恩的聲音乾澀沙啞。
“你是說,你要讓我的炮兵觀察組,指揮你的部隊,對著一片……沒有敵人的空山,進行炮擊?”
“有甚麼問題嗎?”
王悅桐一臉無辜地眨了眨他那雙桃花眼,表情誠懇得讓凱恩想一拳打在他的鼻樑上。
“問題?”
凱恩的聲音猛地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炮彈是戰略物資!每一發75毫米高爆彈,從美國本土運出來,它的成本就不再是彈藥本身,而是無數人的心血和生命!你現在要用它來……聽響?”
他感覺太陽穴裡的血管在突突直跳。
跟王悅桐打交道,比指揮一個團衝鋒還要消耗心神。
王悅桐卻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然後走到沙盤前,指著那群正在訓練場上被操練得鬼哭狼嚎的新兵,那表情,活像一個為不成器的兒子操碎了心的老父親。
“凱恩,我的朋友,你看看他們。”
他重重嘆了口氣。
“新兵,大部分人連槍都沒摸過幾天。你讓他們去打孟關?那是讓他們排著隊去見閻王!”
“我手下的老兵,不怕死。但他們打的都是爛仗、糊塗仗。一開打,腦子裡就一根筋,除了衝鋒就是射擊,根本不懂甚麼叫炮火協同!讓他們指揮炮兵?他們只會喊‘開炮!開——炮!把炮彈都給老子打光!’”
王悅桐一攤手,五官都擠在了一起,寫滿了無奈。
“所以啊,我得先讓他們壯壯膽。你讓你的專業團隊,對著那座山,來一次教科書一樣的炮擊。讓我的兵,親眼看看,真正的炮兵是怎麼打仗的。這叫甚麼?”
“沉浸式體驗教學!”
“等他們不怕了,習慣了,上了真正的戰場,聽到炮聲就不會尿褲子。你說,我這是不是在為他們的生命負責?”
凱恩快瘋了。
這套歪理邪說,初聽是放屁。
可你頂著那股臭氣仔細一品,又他媽的好像有那麼一絲絲道理?
一支沒見過世面的部隊,在第一次經歷大規模炮火覆蓋時,確實容易崩潰。先讓他們“預習”一下,似乎也……
不!這代價太大了!
用珍貴的炮彈去搞心理建設?史迪威將軍知道了,能用馬鞭把他的皮都給抽下來!
“王,這……這完全是胡鬧!”
凱恩太陽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抬手用力按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根裡蹦出來的。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王悅桐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那口氣像是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
“朋友,你換個角度想。我打了,將軍的命令我執行了。我的兵也得到了‘實戰’鍛鍊。你呢,也完成了督戰的任務。萬一我的人真學會了點東西,以後多殺幾個鬼子,這功勞是不是也有你的一份?”
他伸手,重重拍在凱恩的肩膀上,笑容燦爛。
“一舉三得!這波,咱們都在大氣層!計劃通!”
凱恩看著王悅桐那張寫滿了“我全是為了你好”的臉,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個混蛋,絕對不是為了練兵!
他一定在憋著甚麼驚天動地的壞水!
凱恩敢用他西點軍校的榮譽起誓,王悅桐的每一個毛孔裡,都流淌著不按常理出牌的毒汁。
可是,他找不到任何理由來反駁。
王悅桐的要求,雖然離譜,但邏輯上是自洽的。他已經同意出兵,這個“訓練”的請求,更像是一個附加條件。
如果自己強行拒絕,導致王悅桐翻臉,那史迪威將軍的最後通牒就徹底成了一句空話。
到時候,倒黴的還是他凱恩。
“好。”
這個字從凱恩的喉嚨裡乾澀地滾出來,他感覺自己像是活吞了一隻蒼蠅。
“我會向利多方面彙報,就說你部請求一次炮兵戰術協同演練。但我醜話說在前面,觀察組只負責技術指導,他們不會為任何人的愚蠢負責。”
“當然!當然!”
王悅桐笑得更開心了。
“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來辦!我只要結果!”
等凱恩那僵硬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陳猛再也憋不住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王悅桐面前,急得直搓手,壓著嗓子吼:
“旅長,你這是搞哪一齣?咱們的炮彈本來就不多,還這麼糟蹋?那可是打鬼子的傢伙啊!”
王悅桐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乾淨得沒有一絲痕跡,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靜。
他回到沙盤前,手指在那座被他選中的荒山上,重重一點。
“老陳,你記住。這世上最貴的東西,不是炮彈。”
“是牌桌上的資格。”
他抬起頭,那目光讓陳猛心裡一寒。
“史迪威那個老狐狸,想拿我們當炮灰,去碰孟關那顆硬釘子,沒門!”
“我就是要用他的人,用他的炮彈,唱一出他史迪威聽不懂的戲!”
“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王悅桐的炮,不是誰想聽響就能聽的。我的兵,更不是誰想犧牲就能犧牲的。”
他走到指揮所門口,看著遠處熱火朝天的兵工廠,嘴角泛起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
“老子這幾百發炮彈,砸下去,不光要聽響。”
“還要砸出個未來。”
三天後,一架達科他運輸機降落在山谷。
三個腰桿挺得筆直的美國軍官走了下來,為首的是炮兵上尉哈里森,西點軍校科班出身,胸前的勳章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他掃視著眼前這群穿著五花八門、站沒站相的中國士兵,聞著空氣中混雜的汗臭和草藥味,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就是那支被將軍寄予厚望的幽靈旅?
哈里森在心裡冷笑一聲。
當王悅桐穿著他那身標誌性的、釦子只扣一半的軍服,笑嘻嘻地迎上來時,哈里森心裡的鄙夷又加重了幾分。
“哈里森上尉,歡迎來到我們這個窮山溝指導工作!”
王悅桐熱情地伸出手。
哈里森只是用指尖碰了一下,立刻收回,聲音冷淡。
“王上校,時間寶貴。請帶我們去你的炮兵陣地和觀察哨。”
他只想快點把這場荒唐的戲演完,一秒鐘都不想多待。
他甚至開始懷疑,把寶貴的炮彈浪費在這裡,是不是比直接送給日本人還要愚蠢。
然而,當他到達那臨時開闢出來的炮兵陣地時,卻發現那裡不光有十幾門擦拭乾淨的山炮,還有幾個穿著長衫、戴著眼鏡的中國年輕人,正拿著紙筆,一臉肅穆地等著。
不遠處,幾個士兵還架起了笨重的照相機。
哈里森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王上校,這是甚麼意思?軍事演習,無關人員必須清場。”
王悅桐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
“哦,他們是孫教授的學生,過來學習觀摩的。至於那幾個,是我們旅的宣傳幹事,準備記錄下貴軍英勇的炮擊雄姿,以後好寫進咱們的戰史裡,流芳百世嘛!”
流芳百世?
哈里森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對著一座空山開炮,有甚麼好流芳百世的?
簡直是瘋了。
他懶得再跟這個離譜的中國指揮官廢話,轉身對自己的下屬用英語下令:
“開始作業!測算目標諸元!”
他決定了,要用最快的速度,最專業的表現,結束這場鬧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