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五角大樓。
菸灰缸已經滿溢，燙出焦痕的雪茄頭堆成了小山。
一間窗戶被厚重天鵝絨窗簾封死的保密會議室裡，十幾個全美國最有權勢的男人，正死死盯著桌上的幾張照片。
“野牛”比爾·多諾萬將軍的指節，在冰冷的紅木桌面上，一下，一下，叩擊著。
每一次叩擊，都讓在場所有人的心臟跟著收縮一下。
他的目光從財政部次長那張慘白的臉，掃到戰爭部准將通紅的眼球。
最後，他看向角落裡那個頭髮花白的老人。
“約翰，你是摩根家的人，你來給它定價。”
老人名叫約翰·皮爾龐特，他的家族，在過去一個世紀裡，定義了財富的含義。
他顫抖著手，將那十幾張被連夜放大沖洗的照片，在桌上重新排列。
他的指尖，懸停在其中一張照片上，那上面是一塊綠得不真實的石頭。
那抹綠色，濃郁，深邃，帶著一種能把人的靈魂吸進去的魔力。
老人吞嚥了一下，喉嚨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將軍，先生們……”
他的聲音抖得厲害，幾乎不成調。
“如果……這些照片沒有一絲一毫的偽造……”
他閉上眼，胸膛劇烈起伏，彷彿用盡全身的力氣，才擠出接下來的話。
“它的價值，能讓我們立刻再擁有一支滿編的埃塞克斯級航母戰鬥群！”
他驟然睜開眼，聲音陡然拔高，嘶吼出來。
**航母戰鬥群！**
這兩個字，帶著金屬的冰冷和火藥的滾燙，狠狠砸在會議室每一個人的神經上！
那不再是石頭！
那是呼嘯的艦載機！是咆哮的艦炮！是足以抹平一座島嶼的絕對武力！
“法克！”
戰爭部的准將一拳砸在桌上，震得咖啡杯嗡嗡作響。
“絕不能讓這些該死的石頭，變成德國人的U型潛艇！”
財政部次長雙手抱著頭，臉色灰敗。
“瑞士！那些該死的侏儒銀行家！日本人找到了我們的血管！他們要從那裡抽我們的血！”
多諾萬將軍沒有理會這片混亂。
他的目光，釘死了自己的情報主管。
“那個中國人，王悅桐，他的檔案。”
“將軍，”情報主管立刻遞上一份檔案，“白崇禧的侄子，黃埔畢業生。履歷平平，甚至有怯戰記錄。但自從組建這支‘幽靈’旅後，行事詭異，無法預測。我們懷疑，他背後有高人。”
“高人？”
多諾萬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現在，他就是那個高人！”
他猛地站起，在煙霧繚繞的會議室裡來回踱步，軍靴敲擊地面的聲音壓過了一切。
“立刻成立最高優先順序專案組！”
他的聲音，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代號：綠色黃金（Green Gold）！”
“任務只有一個：不惜一切代價，阻止這批翡翠流入軸心國！不惜一切代價，把它們運回美國！”
他驟然停步，目光如刀，重新刮過那些照片。
“以財政部秘密戰爭基金的名義，起草一份商業採購合同。”
“告訴那個王悅桐，價格不是問題！美金、黃金……或者，他想要的任何東西！”
“讓他開價！”
......
三天後。
“轟”的一聲，指揮所的門被撞開。
凱恩上尉像一頭被龍捲風捲起來的野牛，衝了進來。
他手裡瘋狂揮舞著一份電報譯稿，臉上的肌肉完全失控，唾沫星子隨著他的吼叫噴得到處都是。
“王！我的上帝！華盛頓回電了！他們同意了！他們全都同意了！”
他把那份電報重重拍在王悅桐面前，那力道，幾乎要把桌子拍散架。
“他們要買下全部！照片上所有的石頭！他們說……價格你隨便開！可以用黃金！或者……任何你想要的裝置！”
王悅桐看著那份電報，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眼神裡流露出一種巨大的、難以置信的惶恐。
他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張薄薄的紙，動作虔誠得像是在接過一份聖旨。
“凱恩，我的朋友……我……”
他的聲音發顫，眼神閃躲了一下，不敢與凱恩對視。
“我只是個軍人，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臉上的表情，充滿了糾結與無助，像一個突然被巨大財富砸暈了頭的樸實農夫。
“我不知道這些石頭值多少錢，我也不懂甚麼合同。我只知道，它們不能變成子彈，打進我弟兄的胸膛！”
“當然！當然！”
凱恩被他這番“赤誠”徹底打動了，他用力拍著王悅桐的肩膀，吼道：
“王！你是個真正的軍人！你放心，上帝的美金絕不會虧待一個純粹的愛國者！”
王悅桐像是經歷了一場痛苦的天人交戰，他緊緊閉上眼，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為了我們共同的勝利，我幹了！”
隨即，他搓了搓手，臉上浮現出一絲侷促的、不好意思的表情。
“不過，凱恩……我有一個很小，很小的請求。”
“說！任何請求！”凱恩此刻豪情萬丈，感覺自己能把月亮摘下來。
“是這樣，”王悅桐的眼神閃躲了一下，像是第一次進城的山裡人，看到花花世界時那種侷促不安，“我們最近剿匪發現，日本人藏了很多‘寶藏’。為了能更高效地從他們手裡奪回財富，我需要一些……一些‘農具’。”
“農具？”凱恩愣住了。
“對！”王悅桐的眼睛瞬間亮了，充滿了對美好田園生活的嚮往，“就是那種能開山鑿石的柴油空氣壓縮機和風鑽！我們這裡山太多，我想給弟兄們多開幾畝梯田！哦，對了，我還想修水壩，需要幾臺能加工零件的重型車床。山裡沒電，最好能再給我幾臺大功率的柴油發電機！”
這個請求，是如此的“質樸”，又是如此的“合理”。
凱-恩的腦子裡，立刻浮現出一幅感人的畫面：勤勞的中國士兵，用美國援助的先進農具，努力開墾，自給自足，然後更有力氣去打日本人！
完美的閉環！
“沒問題！”凱恩一口答應下來，胸脯拍得邦邦響，“王，你的請求太合理了！我馬上向華盛頓彙報！相信我，這些裝置，很快就會堆滿你的山谷！”
凱恩像陣風一樣，又衝了出去。
指揮所裡，恢復了絕對的安靜。
王悅桐緩緩坐回椅子上。
他臉上那副“淳樸”的表情，一寸一寸地褪去，最後只剩下冰冷的、毫無波瀾的平靜。
他拿起筆，在一張白紙上，緩緩寫下幾個字。
步槍膛線拉削機。
子彈衝壓模具。
無縫鋼管擠壓生產線……
他的嘴角，勾起一個微不可查的弧度。
有了這些“農具”，他的兵工廠，才算真正有了脊樑骨。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重慶。
黃山官邸，書房。
白崇禧看著手下送來的密報，一言不發。
密報內容很短：美方擬以天價，向王悅桐採購“綠石”，並允諾援助一批重型工程裝置。
綠石？
工程裝置？
白崇禧的手指，在梨花木的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他那雙總是閃爍著精光的眼睛裡，此刻，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晦暗。
許久。
他抬起頭，對身邊的親信幕僚，用一種不容置喙的口吻，低聲吩咐。
“立刻，讓兵工署把斯登衝鋒槍，還有60毫米迫擊炮的圖紙，給我畫出來。”
“要最簡化的版本，能用最爛的機床造出來的那種。”
幕僚一怔：“健公，這是……”
白崇禧沒有解釋。
他的指尖，在地圖上那個代表緬甸的區域，重重地敲了三下。
“他有鐵了。”
“我們，得送他一把能殺人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