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裡新成立的“攝影部”燈火通明。
這個部門的成員，是幾個從飯田支隊裡俘虜過來的日軍宣傳幹事。
此刻，他們用一種近乎宗教儀式的虔誠姿態，小心翼翼地擺弄著從德國進口的蔡司相機。
鏡頭對準的，是十幾塊石頭。
它們躺在純黑的絲絨布上，那抹綠意濃得幾乎要滴淌下來，帶著雨林深處最原始、最野性的生命力。
在明亮的燈光下，那抹綠色彷彿擁有了靈魂，釋放出一種能攝取人心的詭秘光澤。
王悅桐給這批貨起了個代號。
老坑玻璃種帝王綠全家桶。
“咔嚓、咔嚓……”
快門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清脆得有些過分。
沖洗出來的照片，每一張都完美得不真實，像直接從上帝的畫冊裡撕下來的。
……
“王！我的朋友！你又給我帶來了甚麼驚喜？”
凱恩上尉大步走進指揮所，他臉上掛著藏不住的笑意。
上次王悅桐塞給他的那幾塊“小玩意兒”，讓他在利多的黑市上換到了一筆能讓他快活很久的美金。
“凱恩，這次的驚喜，可能有點大。”
王悅桐收斂了臉上所有多餘的表情，眼底的戲謔消失了，只剩下一種純粹的、冷硬的專注。
他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將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厚重資料夾，推到了凱恩面前。
“這是甚麼？”
凱恩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他解開繩子，開啟資料夾。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份檔案。
純日文手寫，紙張微微泛黃，上面蓋著鮮紅的陸軍省和軍事機密的印章。
凱恩看不懂日文，但他能讀懂那方方正正的格式和血色印章背後所代表的，不容置喙的權威。
“一個小時前，我的一支巡邏隊，在清剿日軍殘餘時，擊斃了一名試圖逃跑的日軍特務。”
王悅桐的聲音壓得很低，語調平直，卻帶出一種發現重大陰謀的沉重。
“這是從他身上找到的。”
他指了指那份檔案。
“我已經讓渡邊先生翻譯過了。”
王悅桐將另一份英文翻譯稿，遞給了凱恩。
凱恩拿起那份翻譯稿，視線落在標題上。
他的瞳仁針尖般一刺。
《關於徹底掠奪東南亞寶玉石資源以支撐大東亞聖戰的緊急預案》。
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了，停跳了一瞬。
他飛快地閱讀下去，眼球的移動速度越來越快。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臉色在迅速失溫。
一層冰冷的溼意瞬間從他的額角炸開，順著太陽穴滑落。
檔案裡，用一種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筆觸，“詳細”闡述了一個他聞所未聞的龐大計劃。
日本軍方，準備系統性地掠奪緬甸、泰國等地的翡翠、紅寶石、藍寶石礦產。
然後，透過中立國瑞士的秘密渠道，將其出售給歐洲的頂級銀行家和珠寶商。
換來的資金，將用於從德國、瑞典等國，購買德國的精密車床、瑞典的滾珠軸承、瑞士的光學儀器……
所有那些被美國經濟封鎖死死卡住脖子的，最高精尖的工業母機和戰略物資！
這是一個足以改變戰爭潛力的經濟戰線！
一條在美國情報系統視野之外，悄然建立的黃金輸血管！
“這……這是真的嗎？”
凱恩的喉嚨裡發出乾澀的摩擦聲，每個單詞都擠得變了形。
“證據在後面。”
王悅桐指了指資料夾的深處。
凱恩的手指有些不聽使喚，他深吸了一口氣，翻開了下一頁。
然後，他忘記了呼吸。
十幾張照片，靜靜地躺在那裡。
每一張照片上，都是一塊綠得讓人心頭髮慌的石頭。
照片的旁邊，用日文和英文雙語標註著。
第一批次，菊字第一號，預計轉運至蘇黎世，估價三百萬瑞士法郎。
第一批次，菊字第二號……
凱恩的眼睛死死地釘在那些照片上。
他雖然不是行家，但照片上那些翡翠的品質，那種純粹的、毫無瑕疵的美，隔著相紙都能感受到其驚人的價值。
“這批貨，就是那個特務準備押送的第一批戰利品。”
王悅桐的語氣沉重無比。
“幸運的是，我們截住了他。”
他攤開手，嘴角扯出一個無力的弧度。
“可我現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凱恩。”
“這批東西，是燙手的山芋。留在手裡，我怕日本人會發瘋一樣地來搶。可要是隨便處理了……萬一真讓它們落入敵人手中，變成了射向我們盟軍士兵的子彈，我擔不起這個責任！”
他臉上，是一種恰到好處的糾結與無助。
“所以，我只能求助你了，我的朋友。”
王悅桐注視著凱恩，眼神裡滿是“真誠”與“信任”。
“請你立刻透過OSS的最高加密渠道，將這份情報和這些照片，上報給華盛頓！”
“讓五角大樓的先生們來決定，我們該如何處置這批贓物，如何徹底粉碎日本人的這個陰險計劃！”
“拜託了！”
凱恩的腦子裡，無數資訊碎片正高速撞擊、爆炸，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從一個合作者，變成了一個傳遞資訊的工具人。
他只知道，這份情報的價值，無可估量！
如果屬實，他，凱恩，將成為揭開日軍最大經濟戰陰謀的功臣！
“我馬上辦！”
凱恩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那個資料夾，動作因為過度激動而顯得有些粗暴。
“王！我的上帝！你……你幹了件天大的事！”
他甚至來不及多說一句，就轉身衝出了指揮所，直奔自己的電臺室。
看著凱恩那火燒屁股一樣的背影，王悅桐緩緩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水，平靜地喝了一口。
……
華盛頓，五角大樓，OSS總部。
凌晨三點。
OSS負責人，“野牛”比爾·多諾萬，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從睡夢中拽了出來。
半小時後，他穿著睡衣，出現在一間戒備森嚴的會議室裡。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
十幾名來自財政部、戰爭部的高官，以及幾個西裝革履，氣質精悍的男人，早已等候在此。
“先生們，我想你們都看到了這份來自緬甸的，最高優先順序的電報。”
多諾萬的聲音還帶著沒睡醒的沙啞，但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睡意，像兩把剛剛磨好的手術刀，精準地切割著會議室裡的空氣。
沒有人說話。
氣氛，壓抑得讓人無法呼吸。
那份關於日本經濟戰的預案，已經在每個人手裡傳閱了一遍。
“約翰。”多諾萬的目光，投向了角落裡一個頭發花白、戴著金絲眼鏡的老人。
“你是美國最頂尖的珠寶鑑定專家。告訴我，這些照片，到底意味著甚麼？”
老人扶了扶眼鏡，將那十幾張照片在桌上攤開。
他的手指，在照片上一一劃過，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指尖。
良久。
老人抬起頭，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微微發顫。
“將軍，如果……我是說如果。”
“這些照片沒有經過任何藝術加工，這些翡翠的顏色和水頭都是真實的……”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
“那麼……”
“僅憑照片上的這十幾塊石頭……”
“它們加起來的價值……”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
“足以買下一支埃塞克斯級航空母艦戰鬥群，先生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