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裡的狂歡還在繼續，鐵皮喇叭裡放著跑調的抗日歌曲，混雜著士兵們粗野的吼叫。
王悅桐穿過喧鬧的人群，將身後的沸騰關在指揮所的門外。
屋裡，日本地質專家小林和商人渡邊，已經像兩根標槍一樣，站了許久。
“主人。”
兩人同時鞠躬，動作整齊劃一。
王悅桐沒搭理他們，徑直走到牆上的地圖前。那張簽了菲利普斯大名的“備忘錄”，被他用圖釘，大大咧咧地釘在了地圖最中央。
像一張昭告天下的地契。
“小林。”
“在！”小林身體一顫，向前邁了半步。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神之淚’礦業集團的技術長，CTO，懂？”
“CTO？”小林臉上寫滿了茫然。
“就是總工程師。”王悅桐懶得解釋，他拿起鉛筆，在地圖上那個標註著翡翠礦脈的地方，畫了一個巨大的圈。“工兵營會配合你，以修建‘旅部戰略儲備倉庫’的名義，把這裡給我圍起來。我要你在一個月之內，拿出第一批高品質的原石。”
他轉過身，用鉛筆的末端敲了敲桌子。
“這，是你的第一個KPI。完不成，你知道後果。”
“是！主人！”小林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在燃燒，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賦予神聖使命的狂熱。“我以天照大神的名義起誓，絕不辜負您的期望！”
“很好，很有精神。”王悅桐揮揮手，示意他可以滾了。
小林再次九十度鞠躬，幾乎是倒退著走出了指揮所。
現在，屋裡只剩下渡邊。
“渡邊君。”
“卑職在！”渡邊幾乎把頭埋進了胸口。
“給你也升個官。對外貿易部，部長。聽起來是不是比南滿鐵道的課長氣派多了？”
渡邊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全憑主人栽培！”
“行了，別整這些虛的。”王悅桐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上面寫著一個名字和一串電臺呼號。“乃坤。泰緬邊境最大的‘搬運工’。我要你，聯絡上他。”
渡邊看到那個名字，瞳孔猛地一縮。乃坤在東南亞的黑白兩道，是傳奇，也是禁忌。
“主人……乃坤這個人，心狠手辣，而且……他和日本人也有生意往來，我怕……”
“怕甚麼？”王悅桐打斷他，“你現在是我的人，不是日本的人。”
他走到渡邊面前，將一張電報稿紙拍在他手裡。
“不用廢話，第一次聯絡，就發這個。”
渡邊低頭看去，紙上只有一行簡短的漢字。
“還記得你死在美軍轟炸下的弟弟嗎？有一個機會，可以讓你咬美國人一口，同時賺到一大筆錢。”
渡邊的手一抖，電報稿紙差點掉在地上。
這……這是在幹甚麼？這不是在談生意，這是在揭人傷疤，是在挑釁！乃坤的弟弟死於美軍對曼谷的誤炸，這是他最大的逆鱗，整個東南亞的地下世界，誰都不敢提。
“主人，這……這會激怒他的！”渡邊的聲音發顫。
“要的就是激怒他。”王悅桐的臉上，是一種玩味的表情。“憤怒，和貪婪一樣，都是最好的魚餌。去吧，別讓我失望。”
渡邊捧著那張薄薄的紙，感覺它比一百斤的黃金還要沉重。
他不知道自己的主人，是如何知道乃坤這個最深的秘密的。
他只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一個無法用常理揣度的存在。
他躬身退下，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
三天後。
一個面板黝黑，身材精瘦，眼神像猴子一樣靈活的男人，被帶到了王悅桐的指揮所。
他是乃坤的心腹，阿德。
“王上校。”
阿德的中文帶著濃重的泰國口音，他沒有鞠躬，只是微微點頭，態度不卑不亢。
“我的老闆，想看看您的誠意。”
“誠意？”王悅桐笑了。“誠意當然有。不過，看貨之前，我想請你看一齣戲。”
半小時後。
山谷的靶場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凱恩上尉被王悅桐請了過來。
“凱恩，我的朋友！嚐嚐這個！剛繳獲的日本清酒，味道還不錯！”王悅桐熱情地給凱恩倒了一杯。
阿德，則被安排在遠處一個隱蔽的帳篷裡，透過望遠鏡，觀察著這一切。
“王，我們是盟友，但我必須提醒你。”
凱恩喝了一口酒，皺了皺眉，顯然不喜歡那味道。
“你的部隊，佔領了這片區域，這讓我的英國朋友們，非常不高興。”
“嗨，別提那些英國佬了！”王悅桐滿不在乎地揮揮手，“一群沒開化的野蠻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早把他們趕出緬甸了。”
凱恩的嘴角抽了抽，沒接這話。
“史迪威將軍對你上次的戰果非常滿意。”凱恩壓低了聲音，“他讓我問你，下一階段，你有甚麼計劃？”
“計劃？”王悅桐湊了過去，同樣壓低聲音，“當然是繼續揍小日本！不過，我缺錢，缺裝備。你也知道，我的兵，現在還穿著草鞋呢！”
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絲絨小袋，塞進凱恩手裡。
“一點小玩意兒，不成敬意。上次打掃戰場，從鬼子軍官身上摸來的。你拿去，換點酒喝。”
凱恩開啟袋子，裡面是幾塊晶瑩剔透的綠色石頭。他眼神一閃，不動聲色地收了起來。“王，你是個慷慨的朋友。放心，你的困難，我會如實向將軍彙報。我們是盟友，不是嗎？”
“當然！”王悅桐哈哈大笑，舉起了酒杯。
遠處帳篷裡，阿德放下了望遠鏡。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他看懂了。
這個中國軍閥，和美國人是一夥的！而且關係極好！他是在幫美國人做事！
而那些翡翠，就是美國人不好親自出面處理的“黑金”！他們需要一個渠道，把這些財富洗乾淨！而自己的老闆乃坤，就是被選中的那隻“白手套”！
這個生意，有美國人背書！
安全！而且利潤巨大！
更重要的是，那個中國軍閥的第一句話，讓他看到了報復美國人的機會！
利用美國人的敵人，去賺美國人的錢，再用賺來的錢，去對付美國人！
這個局，太妙了！
阿德感覺自己的心臟在狂跳，他必須立刻把這個訊息，回報給老闆。
……
曼谷，一間終年不見陽光的密室裡。
乃坤聽完阿德的彙報，沉默了許久。
黑暗中，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緩緩露出了一個扭曲的笑容。
“有意思……”
“真有意思。”
他拿起桌上的電報機，親自敲下了一行字。
“告訴你的主人，這筆生意，我接了。”
“讓他把貨的樣品發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