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人?”
陳猛的聲音從傳聲筒裡傳來,既困惑又壓著火氣。
“旅長,西邊山頭上怎麼會有英國人的旗子?他們想幹甚麼?”
觀察哨裡,王悅桐舉著望遠鏡,紋絲不動。
那面在硝煙裡胡亂搖晃的米字旗,確實扎眼。
“他們想活命。”
他吐出四個字,像在評論今天的天氣。
他放下望遠鏡,頭也不回。
“接炮兵營,周大海。”
身旁的通訊兵立刻搖動了電話曲柄,聽筒裡隨即傳來周大海近乎咆哮的回應。
“旅長!炮兵營周大海!請您指示!”
那邊的炮彈正一發接一發地砸進日軍陣地,弟兄們的興奮隔著電話線都能燙到耳朵。
“周大海,聽我口令。”王悅桐的聲音沒有半點起伏。
“校正座標,么三三,兩四五。單發,高爆彈。重複,單發!”
電話那頭的周大海明顯頓了一下。
單發?在這種時候?
但他沒有問,只是吼著回應:“明白!單發,高爆彈!”
“目標,”王悅桐重新舉起望遠鏡,鎖定了那面米字旗,“英軍哨所東側,五十米。打偏,聽明白了嗎?我要你打偏!”
這句話鑽進聽筒,周大海那邊沉默了一秒。
他瞬間明白了甚麼,整個人像是被火點著了,聲音都變了調。
“是!保證打偏!”
……
西側山包,英軍觀察哨。
中士哈里森的牙關死死咬合,望遠鏡的鏡片上濺著溫熱的血點。
下方山谷裡的一切,都成了他這輩子揮之不去的噩夢。
那些被菲利普斯少校和他一同鄙夷為“武裝難民”的中國軍隊,此刻,全變成了地獄裡爬出來的收割機器。
他們的火力根本看不到盡頭,從每一處土坡、每一片草叢裡噴射出來,把那些兇悍的日本人像割草一樣成片掃倒。
日軍的擲彈筒剛打出一發炮彈,還沒落地,一發精準得不像話的山炮炮彈就在他們的陣地上炸開,連人帶炮一起掀上天。
這不是戰鬥。
這是工業化的屠宰。
哈里森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想起了三天前,菲利普斯少校那高高在上的嘴臉。
他想起了那些啃食樹皮、喝著泥水的中國士兵,他們當時臉上麻木的表情。
騙子?
哈里森在心裡發出一聲哀嚎。
我們才是被騙的那個!我們才是最大的傻瓜!
“上帝啊……”旁邊一個新兵蛋子已經徹底傻了,臉色白得像紙,只會喃喃自語。
就在這時,一聲尖銳到刺耳的呼嘯,由遠及近,猛地灌進每個人的耳朵!
哈里森的神經猛地繃緊!
他抬頭,正看到一個黑點在視野中急速放大!
炮彈!衝著他們來的!
“隱蔽——!”
他發出一聲變調的嘶吼,整個人死死拍在地面上。
轟——!
一聲天崩地裂的巨響,在他們側後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炸開!
恐怖的衝擊波夾雜著滾燙的泥土和碎石,狠狠砸在他們背上,哈里森感覺自己的骨頭都要被震散了,耳朵裡只剩下持續的轟鳴。
他被嚇得魂飛魄散。
日本人發現我們了!
“撤退!快撤退!我們暴露了!”
殘存的幾名英國兵和廓爾喀兵徹底崩潰,連滾帶爬地從掩體裡衝出來,丟下一切,不顧一切地向後方逃命。
就在他們以為死定了的時候。
“殺——!”
一聲嘶啞卻充滿力量的吶喊,從他們的側翼響起。
哈里森下意識地回頭。
他看到了這輩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十幾名衣衫襤褸、滿身泥汙的中國士兵,端著槍,從一處他根本沒發現的隱蔽陣地裡衝了出來。
他們沒有後退。
他們在衝鋒!
他們在朝著自己這邊,朝著剛才炮彈落點的方向衝鋒!
“Friend! Friend! We save you!”
帶頭的那個中國軍官一邊用蹩腳的英語大喊,一邊指揮士兵對著他們身後日軍的方向猛烈開火。
噠噠噠噠!
一挺輕機槍被迅速架好,火舌噴吐,為他們這些逃竄的“盟友”構築起一道稀疏卻無比堅固的火力牆。
哈里森和他的手下,全都傻在了原地。
他們看著這群“叫花子”,看著他們為了“拯救”自己,奮不顧身地衝向炮火。
一股混雜著羞愧、感動和荒謬的洪流,狠狠沖垮了哈里森的理智。
他感覺自己的臉頰滾燙,像是被人狠狠抽了幾耳光。
砰!
一聲沉悶的槍響。
那個帶頭的中國軍官,身體猛地一震,左臂上爆開一團血霧。
一發流彈擊中了他。
“排長!”旁邊的中國士兵驚呼。
可那個軍官只是踉蹌了一下,就重新站穩。
他看都沒看自己的傷口,而是轉過頭,對著哈里森他們,用盡全身力氣吼出幾個中文單詞。
“你們!快撤!這裡!我們頂著!”
他那雙在硝煙中明亮得嚇人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哈里森,裡面是一種不容置喙的決絕。
哈里森的眼眶發熱,他不知道該說甚麼,只能重重地點了下頭,帶著手下殘兵,轉身向後方撤去。
撤退的路上,他忍不住回頭。
那十幾名中國士兵,依舊像釘子一樣釘在那個簡陋的陣地上,用單薄的血肉,為他們阻擋著炮火。
哈里森他們剛撤到一處山坳後。
那個受傷的中國排長,便追了上來。
他臉色因為失血而有些蒼白,左臂用布條胡亂纏著,還在往外滲血。
他走到哈里森面前,一言不發,從懷裡掏出一件東西。
一枚金屬徽章,上面沾滿了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
排長將這枚冰冷的徽章,重重地塞進了哈里森的手中。
那冰冷的觸感讓哈里森打了個哆嗦。
他看清了,那是一枚日軍的聯隊徽章,上面刻著一個他看不懂,卻能感受到其分量的姓氏——飯田。
排長指了指徽章,又指了指山谷裡還在繼續的槍炮聲,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從喉嚨裡擠出一個沙啞的音節。
“他!”
就在哈里森握著這枚滾燙的“證據”,大腦一片混亂的時候,他背上揹著的電臺,突然發出刺耳的電流聲。
一個驚恐到完全變形的聲音,從裡面炸了出來。
“哈里森!上帝啊!快回答!菲利普斯少校的指揮部遭到了攻擊!重複!指揮部遭到了攻擊!到處都是日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