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西!”
飯田義一大佐放下望遠鏡,嘴角的肌肉扯出一個自得的弧度。
東山口的英軍哨所,比他預想中還要脆弱。
他身後的飯田支隊,上千名帝國勇士,正踩著高昂計程車氣,繼續前進。
上千人的隊伍,拖成一條狹長的土黃色長龍,正毫無戒備地蠕動著,一頭扎進三號山坳的血盆大口。
靴子踩踏泥地的單調悶響,是山谷間唯一的聲音。
林鳥都噤了聲。
死寂,包裹著一切。
飯田大佐的眉頭極快地皺了一下,但隨即舒展開。
這裡是大日本皇軍的絕對後方。那些羸弱的中國潰兵,不過是一群見了太陽旗就屁滾尿流的喪家之犬。
他甚至已經開始品味,晚上用那個英國少校的銀酒杯,喝下第一口蘇格蘭威士忌時的甘美了。
山坳最高處的隱蔽觀察哨裡。
王悅桐面無表情地放下了望遠鏡。
他身旁的通訊兵,額角滲出的汗珠滑進眼角,刺得他眼睛生疼,卻連眨一下都不敢。
“接炮兵營。”
王悅桐擰開水壺,灌了一口水。
動作平穩,沒有一絲多餘的顫動。
通訊兵的手指有些發僵,但還是用盡全力搖動了手搖電話的曲柄。
“報告旅長!炮兵營,周大海,已就位!”
聽筒裡傳來周大海壓抑著興奮的嘶吼。
王悅桐注視著那條土黃色的長龍,已經完全爬進了口袋,目光裡不帶任何人類的情緒。
“三輪急促射,封死頭尾。”
他把水壺蓋子擰回去,發出輕微的“咔噠”一聲。
“通知弟兄們。”
“開飯了。”
這道命令,順著冰冷的電話線和埋設好的傳聲筒,傳遍了整個山谷的每一個神經末梢。
陳猛趴在一個半地下的重機槍工事裡,死死攥著手裡的訊號槍。
當那句“開飯了”從身後的傳聲筒裡幽幽響起時,他感覺自己渾身的血,都瞬間燒開了!
他猛地將訊號槍捅向天空,狠狠扣動了扳機。
啾——!
一顆血紅的訊號彈,拖著一道淒厲的弧線,撕破了死寂。
下一秒!
轟!轟!轟!轟!
十二門75毫米山炮同時怒吼,那炸裂的聲浪,蠻橫地貫穿了整個山谷!
山坳的入口與出口,瞬間被沖天的火光與黑煙吞沒。
巨樹被攔腰撕碎,山石崩塌,泥土高高揚起。
僅僅一輪齊射,飯田支隊賴以生存的山路,便徹底消失。
飯田義一的戰馬發出一聲瀕死的嘶鳴,猛地人立而起,將他狠狠摔在泥地裡。
他顧不上滿嘴的泥腥,死死抓住韁繩,腦子裡一片空白。
炮擊?
哪來的炮擊?!
不等他爬起來,更恐怖的聲響從道路兩側炸開!
轟!轟轟!轟轟轟!
數百聲沉悶的爆炸,幾乎在同一時刻響起!
那是上百顆土製手榴彈被同時引爆!
爆炸的威力不大,撕不碎人體,但那瞬間騰起的、遮天蔽日的濃煙與塵土,夾雜著橫飛的陶片和碎石,狠狠拍在日軍的隊伍裡。
“敵襲!敵襲!”
“臥倒!快臥倒!”
日軍的陣型瞬間崩潰。
士兵們撞成一團,軍官聲嘶力竭的命令被徹底淹沒。
這些訓練有素計程車兵,在最初的慌亂後,本能地撲向路邊的土坡,或者躲到看似天然的岩石後面,試圖尋找掩體。
然後,他們撞進了真正的地獄。
噠噠噠噠——!
陳猛身旁的勃朗寧重機槍,終於發出了它貪婪的咆哮!
這一聲咆哮,是一個訊號。
山坳兩側,那些看似天然的土坡、岩石、草叢裡,瞬間探出了成百上千個黑洞洞的槍口。
子彈,不,那是一堵由鋼鐵燒鑄而成的,滾燙的牆!
從四面八方,朝著開闊地狠狠拍了過來!
一名日軍軍曹剛從一塊岩石後探出半個身子,試圖指揮還擊。
下一秒,三發滾燙的子彈就鑽進了他的胸膛,那股巨大的動能將他整個人掀飛出去。
岩石後面,是一個與環境融為一體的射擊口。
一名日本兵趴在地上,絕望地拉動三八大蓋的槍栓,他甚至看不見敵人在哪。
他剛剛完成一次盲目的射擊。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一串急促的射擊聲。
八發子彈,將他和他的掩體,一同打成了爛肉。
叮!
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彈夾跳出。
一名中國士兵面無表情地從射擊孔後,塞進一個新的彈夾。
整個動作,經濟,冷漠,致命。
殺戮,成了一道冰冷的、高效的流水線。
“報告大佐!”
一名通訊兵連滾帶爬地衝到飯田義一身邊,半邊臉全是血。
“前鋒中隊……玉碎!我們被……包圍了!”
“八嘎!”
飯田義一的眼球佈滿血絲,他拔出指揮刀,指向山坳西側那片看似平靜的叢林,聲嘶力竭地嘶吼。
“第二、第三中隊!從西側迂迴!衝上去!撕開他們的防線!”
這是最常規,也是最正確的戰術。
兩個中隊的日軍士兵,像兩把鋒利的尖刀,毫不猶豫地衝進了那片茂密的叢林。
緊接著,叢林裡響起了比正面戰場更加淒厲、不似人聲的慘叫。
“啊——!”
一名衝在最前面的日本兵,腳下一空,整個人筆直地掉了下去。
十幾根被削尖的竹籤,從下而上,貫穿了他的身體。
“救……救我……”
他的哀嚎,成了後面士兵的催命符。
不遠處,另一隊士兵觸發了絆索。
轟隆隆——
一塊用藤蔓吊在山坡上的巨石,帶著碾碎一切的聲勢轟然滾落,瞬間將七八個士兵壓成了模糊的血肉。
尖銳的竹籤陷坑、隱藏在落葉下的捕獸夾、細如髮絲的絆索連線的滾石和倒刺圓木……
這片由克欽獵人親手佈置的死亡地帶,變成了一臺無情的、高效的絞肉機。
衝進去的兩個中隊,連敵人的影子都沒看見,就在一片撕心裂肺的哀嚎中,徹底融化了。
飯田義一的身體僵在原地。
他握著指揮刀的那隻手,不受控制地篩糠般抖動起來,虎口幾乎要被刀柄硌出血。
腦子裡嗡嗡作響,一片空白。
對手的炮火,如同神罰。
對手的火力,預判了他每一個反應。
對手的工事,根本就是從地裡長出來的!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和一支軍隊作戰。
他是在和一個對這片叢林瞭如指掌的、狡猾到極致的惡魔纏鬥。
激戰持續了近一個小時。
飯田支隊,這支帝國精銳,已經不成建制。
絕望,無聲地在殘餘的日軍中蔓延,比子彈更致命。
“大佐閣下!撤……撤退吧!我們頂不住了!”
副官臉上滿是黑灰,眼神渙散,只剩下動物般的恐懼。
飯田義一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巨大的恥辱感讓他眼前發黑。
就在他準備下達這個讓他一生都無法洗刷的恥辱命令時。
西側山頭的槍聲,突然變得異常激烈和混亂。
緊接著。
一面旗幟。
一面他再熟悉不過的旗幟。
它出現在了西側那個剛剛槍聲大作的小山包上。
米字旗。
它正在煙霧中,毫無章法地、癲狂地搖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