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校,看在上帝和我們共同抗擊法西斯的份上,我再給您透個底。”
那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讓菲利普斯少校感到了生理性的厭惡。
“那股該死的日本人,他們的真正目標,其實不是我們這個窮山溝。”
王悅桐的聲音壓得極低,像魔鬼在耳邊低語,卻帶著無比“真誠”的口吻。
“而是你們英軍在東邊山口,那個新建的哨所。你們……可千萬要小心了。”
菲利普斯少校的身體瞬間僵硬。
他猛地側過頭,與王悅桐那雙寫滿“憂慮”的眼睛對視。
幾秒鐘後,他嘴角扯出一個無法掩飾的譏諷弧度。
他認定,這是整個騙局裡,最拙劣的一環。
用一個虛假的威脅,來凸顯自己的價值,從而賴在這裡不走。
如此低劣的東方智慧。
“王先生,我們到你的指揮所裡談,怎麼樣?”
菲利普斯的聲音冰冷,他決定徹底揭穿這個中國人的謊言。
“好!好!裡面請!快裡面請!”
王悅桐彷彿沒聽出他語氣裡的寒意,熱情不減地將他引向那間半地下的窩棚。
指揮所裡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黴味。
牆壁上,掛著一張用幾塊破布拼接起來的、邊緣已經發黃的地圖。
地圖上,用不同顏色的炭筆,畫著一些凌亂的線條和標記。
整個空間,都透著一股與“精銳”二字毫不相干的貧窮與潦草。
“少校,您請看。”
王悅桐將菲利普斯引到地圖前,指著地圖上的一大片區域,用一種極為“誠懇”的語氣,開始了他的“分析”。
“日軍最近在若開山區的行動非常頻繁,這只是表象。”
“他們的真實意圖,是透過一系列小規模的騷擾,來麻痺我們的神經。”
他拿起一根燒剩下的炭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
“根據我安插在日軍內部的線人,冒著生命危險送出的情報。”
他的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彷彿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他手中的炭筆,在地圖上緩緩移動,畫出了一條曲折、醜陋的黑色箭頭。
箭頭的起點,在日軍的實際控制區深處。
它蜿蜒著,穿過叢林,繞開幾處已知的盟軍據點。
最終,箭頭的終點,死死地指向了山谷以東三十公里處,一個用紅色標記的、小小的三角。
那裡,正是菲利普斯一週前才剛剛下令建立的前哨站。
“日軍第55師團的一個加強大隊,將會在三天之內,沿著這條路線,對你們的哨所發動一次毀滅性的突襲。”
王悅桐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種預言般的沉重。
“他們的目的,是切斷你們與後方基地的地面聯絡,把你們徹底困死在這片山區裡!”
指揮所裡,陷入了絕對的寂靜。
菲利普斯死死地盯著地圖上那條清晰得有些刺眼的進攻路線。
他看著王悅桐那張寫滿“憂國憂民”的臉。
懷疑,在他的心中膨脹到了頂點。
太精確了。
精確到了部隊番號,精確到了進攻路線,甚至精確到了具體時間。
這不是情報。
這是劇本。
一個漏洞百出,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王先生。”
菲利普斯終於開口,他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質問。
“既然你有如此精準的情報,為甚麼不直接向盟軍東南亞戰區司令部彙報?”
他挺直了胸膛,藍色的眼珠裡閃動著審判般的光。
“史迪威將軍,一定會對你這份‘價值連城’的情報,非常感興趣。”
他加重了“價值連城”四個字的讀音。
這是一個死局。
如果王悅桐說他沒彙報,那就是隱瞞軍情。
如果他說他彙報了,那他菲利普斯,很快就會接到來自司令部的質詢電報。
無論怎麼回答,這個中國騙子都將原形畢露。
跟在後面的陳猛和黑豹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完全不明白自家旅長葫蘆裡賣的甚麼藥,但他們能感受到英國人話語裡的刀光劍影。
然而,王悅桐臉上的“凝重”和“誠懇”,在聽到這句話後,瞬間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極度委屈、無奈與一絲絲憤懣的複雜神情。
他猛地一攤手,那動作誇張得像個在街頭被冤枉的小販。
“我彙報了啊!”
他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裡充滿了被誤解的痛苦。
“電報一到,我馬上就發給了利多的司令部!我用的是最高階別的緊急密電!”
他看著菲利普斯,臉上寫滿了“你怎麼能不相信我”的受傷表情。
“可是!可是史迪威將軍的參謀部回覆說……”
王悅桐頓了頓,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語氣變得無比蕭索和無奈。
“他們說,那片區域,是高貴的英軍防區。他們不便干涉友軍的內部指揮,讓我……讓我直接和您溝通。”
他低下頭,聲音裡帶著自嘲。
“少校,您也知道。我人微言輕,就是一個小小的中國上校。我的話,在那些美國將軍眼裡,算得了甚麼呢?”
“我沒辦法,只能把這個訊息,當面告訴您了。”
王悅桐抬起頭,眼神真誠得能擰出水來。
“信,或者不信。這,就全看您了。”
“……”
菲利普斯的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死死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準備好的所有後續質問,全都被這番話,堵死在了肚子裡。
英美兩軍在緬甸戰場的指揮權之爭,早已是公開的秘密。
史迪威那個脾氣火爆的美國佬,和英軍高層互相看不順眼,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把皮球踢給英國人自己處理,這種事情,美國人絕對幹得出來!
這個解釋……這個該死的解釋,聽起來竟然天衣無縫!
他找不到任何可以駁斥的邏輯破綻!
一直站在門口的凱恩上尉,默默地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低著頭,鏡片後的眼神,充滿了無法抑制的驚駭。
這個瘋子……
他不僅算計了日本人,算計了英國人。
他甚至連遠在幾百公里外的史迪威將軍的性格,以及整個盟軍高層的內部矛盾,都一併算了進去!
他用最卑微的姿態,說著最無辜的話,卻像一個最高明的棋手,不動聲色地挑動了棋盤上所有勢力的神經。
這已經不是戰術了。
這是魔鬼的藝術!
指揮所裡,壓抑的沉默在蔓延。
菲利普斯感覺自己的大腦一片混亂。
理智告訴他,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這個狡猾的中國人演出來的戲。
但情感上,他對這群“啃樹皮的野人”的極度鄙夷,又讓他寧願相信,所謂的日軍突襲,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最終,傲慢戰勝了僅存的一絲警惕。
他冷哼一聲,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故弄玄虛。”
他轉身,準備離開這個讓他多待一秒都感到噁心的地方。
“少校!請等一下!”
王悅桐追了上來,雙手捧著那張被他畫上了箭頭的破爛地圖,無比“鄭重”地遞了過去。
“這圖,您拿著!就當是我個人,贈送給您的一點心意!路上千萬要小心啊!”
菲利普斯沒有伸手去接。
他的副官上前一步,用兩根手指,彷彿捏著甚麼骯髒的東西一樣,將那張地圖接了過來。
菲利普斯看都沒看那張地圖一眼,帶著滿腹的狐疑和加倍的鄙夷,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指揮所。
他跨上自己的高頭大馬,帶著那隊神情同樣困惑的廓爾喀士兵,在山谷裡無數道複雜的目光注視下,揚長而去。
他不知道,那張被他副官隨意摺疊,塞進口袋裡的、他視若廢紙的地圖。
即將在三天之後。
變成一張決定他,和他手下五十名廓爾喀士兵命運的,滾燙的判決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