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壓低了聲音的“情報”,鑽進菲利普斯少校的耳朵裡。
菲利普斯少校身體一僵。
隨即,他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
“日軍主力?”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裡面的輕蔑卻比高聲叫嚷更加刺骨。
“王先生,你覺得我是個三歲的孩子?”
他已經認定,這不過是中國人為了賴在這片土地上,編造出的最拙劣可笑的謊言。
一群啃樹皮的叫花子,也配談論日軍主力的動向?
王悅桐臉上的沉痛與凝重瞬間崩裂。
他臉頰瞬間漲得通紅,呼吸也變得粗重,每一個毛孔都寫滿了被冒犯的憤怒。
“少校!你可以侮辱我!但不能懷疑我們保衛盟軍的決心!”
他聲音裡的顫抖,是一個赤誠之人被無情誤解後的全部憤怒。
王悅桐猛地轉身,對著不遠處的陳猛,用盡全身力氣吼了出來。
“陳猛!”
“到!”
陳猛一個激靈,腰板下意識挺得筆直。
“去!把咱們壓箱底的‘戰備糧’拿出來!給咱們尊敬的盟軍長官開開眼!”
王悅桐的胸膛劇烈起伏,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獅子。
“讓少校看看,我們‘幽靈’旅,到底憑甚麼在這裡跟鬼子死磕!”
“戰備糧?”
陳猛怔住了,但當他接觸到王悅桐那意味深長的眼神時,魂瞬間歸位。
他臉上立刻換上一副慷慨悲壯的神情,重重一點頭,聲音嘶啞。
“是!旅長!”
陳猛轉身,大步跑開。
場面再次陷入詭異的寂靜。
菲利普斯少校抱著胳膊,冷眼旁觀。
他倒要看看,這個中國騙子,還能從他的破爛家底裡,翻出甚麼滑稽的戲碼。
片刻後,陳猛回來了。
他身後跟著兩名同樣面帶堅毅計程車兵。
他們抬著一個半人高的柳條破筐,筐裡似乎裝著沉重的東西。
“砰!”
柳條筐被重重放在菲利普斯少校面前,激起一陣塵土。
菲利普斯厭惡地皺眉,後退半步,目光不經意地朝筐裡瞥去。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筐裡裝的根本不是糧食。
那是一堆剛從樹上剝下來的、還沾著新鮮泥土的樹皮,其間混雜著一些被清洗過的植物根莖。
這就是他們的“戰備糧”?
菲利普斯的認知正在被反覆碾壓。
不等他開口,一名抬筐計程車兵,突然有了動作。
他默默地從筐裡,拿起一塊巴掌大小、最厚的樹皮。
士兵面無表情,拿起那塊最厚的樹皮,動作沒有半分遲滯,反而透著一種神聖的決絕。
所有人的視線都釘在他身上。
那些兇悍的廓爾喀士兵也不例外。
他將粗糙的樹皮舉到嘴邊。
然後,閉上眼睛,狠狠地咬了下去!
“咯吱!”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士兵的腮幫子高高鼓起,用盡全身的力氣,艱難地咀嚼著那乾硬、苦澀的樹皮。
他額頭青筋暴起,脖頸的肌肉根根凸顯。
那樣子,不像是在吃樹皮,更像是在嚼碎敵人的骨頭。
周圍的廓爾喀士兵們全都看呆了。
他們是山林裡的勇士,茹毛飲血也不在話下,但從未見過,有人能把樹皮吃出如此悲壯的儀式感。
菲利普斯臉上的譏諷徹底凝固。
一種混雜著噁心和極度困惑的複雜神情爬上他的臉。
這……這群瘋子在幹甚麼?
然而,表演還沒有結束。
另一名士兵,做出了更驚人的舉動。
他沒去拿筐裡的樹皮,而是快步跑到旁邊一個雨後積水的小水窪前。
水窪裡是渾濁不堪的黃泥湯,漂浮著幾片腐爛的葉子。
士兵毫不猶豫,摘下頭上的鋼盔,俯身舀了滿滿一盔泥水。
他端著鋼盔,走到菲利普斯面前,像是在敬酒一般,舉了舉。
菲利普斯的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
他看著士兵仰起頭。
“咕咚!咕咚!”
士兵喉結滾動,竟然將那半盔渾濁的泥水,一口氣灌了下去。
喝完,他還用滿是泥汙的袖子擦擦嘴角,臉上竟是一種極其“滿足”的表情。
做完這一切,他將鋼盔重新戴回頭上,站得筆直,彷彿剛剛飲下的是瓊漿玉液。
這一下,菲利普斯徹底懵了。
他的大腦停止了運轉。
眼前的一切,徹底顛覆了他作為一名帝國軍官,乃至一個正常人類的理解。
他們是野人嗎?
不,即便是叢林裡最原始的部落,也不會做出如此反常識的舉動。
王悅桐適時地上前,看著菲利普斯,聲音沉痛得如同在宣讀悼詞。
“少校,您看到了。”
“這就是我的部隊。”
他的手,指向那個還在費力咀嚼樹皮計程車兵,又指向那個剛剛喝完泥水計程車兵。
“我們沒有補給,沒有支援。餓了,啃食大山的血肉;渴了,痛飲大地的血液。”
“但我們,一步也沒有後退!”
王悅桐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震人心魄的力量。
“因為我們知道,守住這裡,就是守住人類文明的底線!就是守住大英帝國和盟軍的榮耀!”
這番話,配上眼前這極具衝擊力的畫面,形成了一種荒誕卻又強大的道德壓迫力,死死地籠罩住菲利普斯。
不遠處,一直靠著木樁看戲的凱恩上尉,死死咬住嘴唇,才沒讓自己笑出聲來。
他不得不低下頭,肩膀控制不住地劇烈抖動。
上帝啊!
他敢用自己未來十年的薪水打賭,就在昨天晚上,他還在王悅桐的指揮所裡,吃到了兩根烤得滋滋冒油的野豬腿!
這個中國瘋子!
這個該死的戲劇大師!
好萊塢都欠他一座奧斯卡小金人!
菲利普斯少校的心理防線,在這一連串的重擊下,開始劇烈動搖。
他腦子裡,那份來自司令部的、關於“幽靈”旅的絕密情報,正在變得模糊。
情報裡說,這是一支裝備精良,擁有重炮,戰術素養極高,能對日軍精銳車隊實施精準炮火覆蓋的中國王牌部隊。
可眼前這群……這群啃樹皮、喝泥水的“野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難道,之前那場伏擊戰,真的只是他們走了狗屎運?
情報被嚴重誇大了?
是的,一定是這樣。
一群連基本生存都成問題的武裝難民,怎麼可能擁有那麼可怕的戰鬥力?
菲利普斯少校緊繃的神經,在得出這個結論後,終於徹底鬆弛了下來。
他看向王悅桐的眼神,雖然依舊帶著鄙夷,但那份戒備和敵意,已經消散了大半。
王悅桐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變化。
高傲的魚,已經徹底放鬆了警惕。
是時候,撒下最後的香餌了。
他突然壓低身體,湊到菲利普斯的耳邊,用一種分享驚天秘密的、無比“真誠”的口吻,輕聲說道:
“少校,看在上帝和我們共同抗擊法西斯的份上,我再給您透個底。”
“那股該死的日本人,他們的真正目標,其實不是我們這個窮山溝。”
“而是你們英軍在東邊山口,那個新建的哨所。你們……可千萬要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