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之後,曲洋才緩緩開口,說道:“劉賢弟,你我今日斃命於此,那也是天數使然,只是累得你長子慘遭殺害,愚兄著實是心中難安。”
劉正風道:“曲大哥,你我肝膽相照,還說這話做甚麼。”
“何況,我本來全家及弟子便已盡數受制於人,危如累卵,若非林少俠仗義出手,只怕此時已滿門俱滅。”
“與此相比,現在的結果已經很好了。”
“只是,林少俠的恩德,劉正風此生卻是無法報答了。”
曲洋道:“非非發現嵩山派來意不善,便立即跑回去給我報信。”
“愚兄趕到之時,賢弟剛剛制住那費彬。”
“我本以為,賢弟既有人質在手,嵩山派心有顧慮,應當會同意放你離開。”
“怎料,陸柏那廝如此決絕、狠毒,竟然不顧費彬的安危,直接下令殺人!”
劉正風嘆了口氣,道:“現在想來,陸柏應當已經料定,我肯定不會當真傷害費彬,才會如此有恃無恐。”
曲洋道:“愚兄曾為賢弟立下重誓,決不傷害俠義道中人士,只稍一猶豫,竟錯過了出手的時機。”
“得虧林少俠及時出手,才救下了英兒。”
“只不過,萬萬沒有想到,那嵩山派弟子如此殘忍,竟趁著咱們交手,林少俠分心之際再次出手。”
“但是,他也多行不義,被林少俠當即處死,也算是給英兒報了仇。”
劉正風面色微帶憂慮,道:“只不知,林少俠今日為我如此得罪嵩山派,能否全身而退。”
曲洋道:“那位林少俠不僅武功高強,而且智慧淵深,想來不會有甚危險。”
劉正風道:“但願如此。”
曲洋道:“後來,我見嵩山派已同意放你遠走高飛,事情已了,便鬆了口氣,準備先行離開。”
“豈料,便是這一放鬆,一時大意,竟被那丁勉窺破了形跡,被逼得不得不現身,再次陷賢弟於泥潭之中。”
劉正風搖頭道:“大哥剛剛還說,咱們這純是天數使然,又何必再耿耿於懷?”
“丁勉趁我制住費彬、心神微松之時,突施偷襲,若非大哥捨命相救,小弟早已殞命多時了。”
語聲微頓,又道:“曲大哥,你是被陸柏打中靈臺穴,震斷了心脈?”
曲洋道:“正是。”
“只是,我卻沒想到,賢弟為了救我,也生生地捱了那丁勉一掌,居然也被震斷了心脈。”
“唉,早知如此,我那一篷黑血神針倒也不必再發了,咱們也不必再逃,直接當場待死便是。”
“幸好我那針上並沒有喂毒,即便打中甚麼人,應當也沒有大礙。”
劉正風輕輕一笑,面上突地顯出自豪之色,道:“但你我卻也因此,得以再合奏一曲《笑傲江湖》。”
“而且,經此一事,你我心境大變,超脫生死榮辱,放下江湖名利,這笑傲江湖之曲方才真正稱得上是笑傲江湖!”
“從今以後,這世上便再無此曲了。”
曲洋長嘆一聲,道:“昔日嵇康臨刑之際,撫琴一曲,嘆息《廣陵散》從此便成絕響。”
“嘿嘿,那《廣陵散》固然精妙,卻又怎及得上咱們這一曲《笑傲江湖》?”
“只不過,當年嵇康的心情,卻也正如你我此時一般。”
劉正風笑道:“曲大哥剛才還甚是豁達,現在怎又如此執著起來?”
“你我今晚臨終合奏,已將這一曲《笑傲江湖》發揮得淋漓盡致,遠超從前。”
“這一曲固然是前無古人,或者也可稱得後無來者。”
“這世上已經有過了這一曲,你我也已奏過了這一曲——”
“人生於世,夫復何恨?”
曲洋撫掌道:“賢弟所言甚是。”
然而,片刻之後,曲洋卻又嘆了口氣。
劉正風道:“大哥卻又怎地嘆息?”
“啊,是了,你定然是放心不下非非。”
曲非煙道:“爺爺,你和劉公公慢慢養好了傷,咱們找個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你們可以天天合奏《笑傲江湖》!”
正在這時,山壁後突然傳來一聲長笑。
笑聲未畢,一個黑影從山壁後竄了出來。
這人身著黃衫,手持長劍,正是嵩山派的大嵩陽手費彬。
費彬嘿嘿一陣冷笑,道:“事到臨頭,還要奏甚麼勞什子曲子,竟然還叫甚麼《笑傲江湖》,還說甚麼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當真是大言不慚,讓人笑掉大牙!”
劉正風突見費彬現身,心中一驚,霍然站起身來,不覺牽動了傷勢,禁不住一陣咳嗽,還咳出幾口鮮血。
曲洋擔心地看了劉正風一眼,可惜他此時也身受重傷,一身內力只堪堪保得自己暫時不死,卻無力助他平復氣血。
劉正風止住咳嗽,道:“費彬,劉某中了丁勉的掌力,現已命在頃刻,你的目的已經達成,自當志得意滿,現在找來還想幹甚麼?”
費彬聞言卻面色一變,森然道:“你的家人弟子尚在,怎稱得上目的達成!”
“那姓林的小狗,殺了我嵩山派弟子,此仇未報,又怎稱得上志得意滿?”
“今日費某便先殺了這女娃娃,收點兒利息,日後再找姓林的算賬!”
劉正風聽費彬如此說,便知道林平之並未吃虧,不禁心中稍安,但隨即又為曲非煙擔心起來。
他道:“姓費的,嵩山派也算是名門正派,你也算是江湖中有頭有臉的人物。”
“曲洋和劉正風今日不幸,落在你的手中,要殺要剮,均死而無怨。”
“但是,你去欺侮一個小女娃娃,那又算是甚麼英雄好漢?”
“非非,你快走!”
曲非煙倔強道:“我不走!”
“我要陪爺爺和劉公公死在一塊兒,決不獨生!”
劉正風焦急道:“快走,快走!這是我們大人的事情,跟你一個小娃娃有甚麼相干?”
曲非煙又道:“我不走!”
說著,“唰唰”兩聲,忽地從腰間拔出兩柄短劍,左足一踏,斜行五尺,已擋在劉正風身前。
曲非煙左劍斜護身前,右劍點指費彬,大喝道:“費彬,先前劉公公連續擒你兩次,都手下留情、饒你不殺,你卻反而來恩將仇報,你還要不要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