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處找、到處找,可是怎麼也找不到!”王祥的聲音中又帶上了哭腔。
“後來,我在寺外牆上看到一首詩,正是我家公子的筆跡,應當便是他今天早晨所題……”
中年軍官截斷道:“詩?這詩寫的是甚麼,你可還記得?”
王祥想了想道:“這我倒還記得。”
中年軍官道:“那你背出來聽聽。”
王祥道:“這是一首七律,現在看來,應該就是我家公子投江之前,所寫的絕命詩。”
“詩中寫道:
學道無成歲月虛,天乎至此欲何如?
生曾許國慚無補,死不忘親恨不餘。
自信孤忠懸日月,豈論遺骨葬江魚。
百年臣子悲何極?日夜潮聲泣子胥。”
中年軍官微微沉默。
他雖然沒有讀過多少書,但也粗通文墨,否則也做不到百戶。
而且,這首詩的詞句比較淺顯,即使普通人也能大致理解。
從這首詩的詞意來看,王守仁確已萌生死志了。
中年軍官向旁邊一個三十餘歲的青年軍官使一個眼色。
那人當即頷首,轉身點了幾人向山上的勝果寺而去。
中年軍官又問道:“後來呢?你便直接找到這裡來了?”
王祥點頭道:“是啊。我看到這首詩,便感覺公子可能有投江輕生之意,連忙跑到江邊來。”
“可是,等我跑到江邊,卻沒見到公子的身影,只看到他的靴子和衣冠……”
中年軍官道:“你確定這是王守仁的靴子和衣冠?”
王祥道:“公子的隨身衣物都是我收拾整理的,所以我一見便知,這就是我家公子的衣物。”
中年軍官道:“王守仁隨身一共帶了幾雙靴子、幾套衣服、幾頂冠帽?”
王祥道:“公子此次離京,一共就帶了一雙官靴,兩雙便靴,一套官服,兩套便服,一頂官帽,一頂方巾,此外還有一件防風禦寒的斗篷。”
說話間,中年軍官已親自檢視了王祥懷中的靴子和衣冠,發現確實是京城的布料和式樣,也都是近期在穿的,並無異處。
正在這時,那青年軍官帶人返回,有兩人各攜了一個包袱。
中年軍官向那青年軍官望去,後者微微搖頭,意思是沒有發現疑點。
王祥詫異道:“這……這是我和我家公子的包袱……”
中年軍官道:“你檢查一下,兩個包袱裡可少了甚麼東西!”
“是。”
王祥應了一聲,便即上前檢查。
先是王守仁的包袱,裡面有一雙官靴,一雙便靴,一套官服,一套便服,一頂官帽,一件斗篷,確與王祥所言相符。
除此之外,還有吏部頒發的任命文書、幾本書、幾百兩銀子,以及一柄長劍。
然後是王祥自己的包袱,裡面有一雙便靴,一套便服,一件斗篷和幾十兩銀子。
中年軍官看著地上的兩個包袱,微微沉吟:“這王祥所言所行絕非作偽,今日這些事情也沒有任何疑點——難道那王守仁真的投江自盡了?”
“可是,王守仁昨晚為甚麼突然離開安然居?今日又為甚麼突然投江自盡?”
“難道他已察知,我們要來追殺他?”
中年軍官道:“王祥,昨晚王守仁帶你離開安然居前,發生了甚麼?”
王祥微微一怔,迷惘道:“沒發生甚麼呀……”
中年軍官道:“王守仁可見過甚麼人,或者離開過客棧?”
王祥連忙點頭道:“是的,我們吃完晚飯後,我在收拾屋子和行李,公子說要出去轉一圈消消食兒。”
中年軍官道:“那是甚麼時辰?”
王祥想了想,道:“那大概是酉時……具體是甚麼時刻我記不清了……不過,那時候天還沒有黑透。”
中年軍官眉頭微皺:“那個時候差不多正是我們抵達杭州的時候,或許王陽明恰好看到了我們。”
“不過,就算他看到了我們,難道就能猜到我們是為他而來?”
“更大的可能是,杭州錦衣衛在探查王守仁的行蹤的時候,洩漏了訊息。”
中年軍官看了旁邊的胖子軍官一眼。
胖子軍官連忙笑臉相迎,一副諂媚之色。
中年軍官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昨日介入此事的人足有數百,想要查明到底是誰洩漏了訊息,並不容易,依靠杭州這些人就更加困難。”
“不過,王守仁如何知道有人想殺他的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王守仁到底是不是真的投江自盡了!”
正在這時,只聽東邊有人喝道:“錦衣衛在此辦案,閒雜人等不得亂闖!”
中年軍官轉首望去,只見兩個錦衣衛正攔著三個人不許其靠近。
這三人為首的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公子,另外兩人一老一少都是家丁打扮。
這段時間又有許多人聞訊而來,但因有錦衣衛圍守,不敢靠近,只能遠遠地觀望。
現在竟有人敢於靠近,不怕招惹了錦衣衛,倒是奇事了!
中年軍官眉頭微皺,道:“讓他們過來。”
“是。”
兩個錦衣衛聞言連忙閃到兩旁。
不等三人走近,王祥已先忍不住喊道:“四公子,安伯,大公子他……他投江自盡了……”
說著又淚如雨下。
那少年聞言,腿一軟險些摔倒,幸而旁邊的老者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少年公子面色驚駭,道:“王祥……大……大哥他……他真的……”
中年軍官道:“你們是甚麼人?”
少年公子仍處於驚駭中,並不作答。
那老者強抑驚色,拱手一揖,不卑不亢地道:“回這位大人,我家老爺是當朝南京吏部尚書,這位是我家四公子王守章,我是王府二管家王安,這是四公子的書童王舒。”
“我家四公子驚聞大公子噩耗,極度震駭,失禮之處,還請大人海涵。”
中年軍官道:“原來是王四公子和王管家。”
“本官也是聽說王大人竟然投江自盡,極度震驚,因此才會來此調查。”
“現在,雖然大家都懷疑王大人已投江,但卻誰都沒有看到屍首,說不定只是誤會。”
“所以,諸位此時倒也不必太過傷心。”
王守章剛剛對中年軍官的問話充耳不聞,此時聽他說自己大哥可能沒有死,立即精神一振,喜道:“你是說我大哥沒有投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