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之離開福州已近三年,並不知道林震南現在對劉躍清和杭州分局是何打算。
不過大機率還是一如既往,透過福威鏢局整體的堂皇大勢,不戰而屈人之兵。
林平之覺得便宜老爹的策略就很好,自己完全沒有必要越俎代庖、畫蛇添足。
因此,林平之這整個晚上,對鏢局內的事情沒有做任何表態,只扮演了一個不管事兒的鏢二代形象。
劉躍清見他一直滴水不漏,卻不禁心情愈加沉重,不知不覺間,感受到了更大的壓力。
次日一早,林平之辭別劉躍清等人,繼續向南。
劉躍清本要派人護送,卻被林平之婉言謝絕。
他還打算安排馬匹,林平之也沒有接受。
出了杭州城,往南距離錢塘江已經不遠。
卻見許多人都向西南方向疾走。
有的說:“聽說有人投江自殺了,也不知道是甚麼人?”
有的說:“這個時節,投江自盡可不好受,冷也冷死了!”
有的說:“應該不是普通人,聽說投江之前,還作了詩呢!”
……
此時春寒料峭,江水猶寒。
一般人即便是有輕生之念,被冰寒的江水一激,多半也會冷靜下來,褪去尋死的衝動,選擇放棄了。
但這種情況下,此人卻仍能堅持投江自盡,則必是已沒有任何活路,才會如此決絕堅定地尋死。
林平之聽聞有人投江自盡,本已心有觸動,又聽說那人竟是先作詩、後投江,就更加好奇了。
他順著人流向西南方向走了不遠,便來到江邊。
江邊已圍了近百人,其中還有幾個大和尚、小和尚,正一臉慈悲之色,雙掌合十,唸誦經文。
江堤上,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一副家丁裝扮,正抱著一套衣冠、一雙靴子,在哇哇痛哭。
旁邊圍觀的眾人看著他指指點點,有的面露同情,有的嘆息不忍,有的隱含笑意,有的搖頭不屑……簡直眾生百態。
正在這時,一陣如雷蹄聲由遠及近,震得大地都不住的震動。
林平之轉首望去,不禁心中一動。
來的正是昨天見過的那一隊錦衣衛。
此時,他們俱已去掉兜帽、斗篷,顯出了一身錦衣衛裝束。
在那十一人之後,另外還跟著數十名錦衣衛。
不過,這些人的數量雖多,但其精神、氣度,比之前者卻相去甚遠,就像是雜牌軍與正規軍的區別。
這些錦衣衛策馬奔至江邊,便即紛紛翻身下馬。
其中二十人迅速散開,將眾人圍在中間。
圍觀的百姓看到錦衣衛親臨,都不禁駭然變色,慌忙讓開。
有些人害怕招惹了錦衣衛,想要立即離去,卻被錦衣衛攔住,強令他們不得離開。
如此一來,人們更加害怕,各個膽戰心驚。
有人禁不住苦苦哀求:“軍爺,小人就是來這兒看個熱鬧,這事兒跟小人沒有一丁點兒的關係呀!”
又有人道:“軍爺,我是杭州府通判大人家二公子第七房小妾的堂兄,絕沒有做過任何違法之事啊!”
……
為首的錦衣衛軍官是一個削瘦中年,一臉陰煞之氣,聽到這些人亂七八糟的言語,不禁微微皺眉。
旁邊一個身材胖大的軍官立即乖覺地上前一步,大聲喝道:“肅靜!”
“你們這些刁民!全都給本官老老實實地站在一旁等候問話,若再有人敢胡言亂語,立即抓起來,投進大牢!”
此言一出,所有人立即噤若寒蟬。
有些人生怕自己控制不住,不小心出了聲,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那中年軍官帶著幾個人走到那青年家丁身前。
那青年看到這麼多錦衣衛,也嚇得臉色煞白,收住了哭聲。
中年軍官道:“你是何人?”
青年顫聲道:“小……小人叫……叫王祥……”
中年軍官道:“你為甚麼在此哭泣?”
王祥雙目又自溼潤了,含著淚道:“小人……小人的公子……他……他投江自盡了……”
中年軍官道:“你的公子是誰?他因何投江自盡?”
王祥此時已經安定了一些,說話也順暢了許多,道:“我家公子是前兵部武選司主事,現貴州龍場驛丞,王守仁。”
“我家老爺是現任南京吏部尚書。”
旁觀的一些稍有見識的百姓聞聽此言,都禁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兵部武選司主事!
吏部尚書!
這可都是朝廷命官,而且還是大官!
尤其是吏部尚書,這可是正二品的高官!
旁邊的胖子軍官聞言,也禁不住目光閃了一閃,悄悄看了中年軍官一眼。
他受命配合這位從京城下來公幹的百戶大人,可不知道對方要對付的,竟然是南京吏部尚書的公子!
雖然錦衣衛和文官向來不對付,但那主要是上層的鬥爭。
他一個小小的杭州府錦衣衛百戶,可得罪不起堂堂的南京吏部尚書!
林平之聽了也禁不住瞳孔一縮:“原來竟是他!”
中年軍官道:“王守仁為何要投江自盡?”
王祥道:“我……我也不知道啊!”
中年軍官道:“這幾日發生了甚麼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情?”
王祥擦了擦眼淚,想了想,道:“我家公子遭受奸人迫害,被貶為貴州龍場驛丞,近來心情一直都很苦悶,便打算先回餘姚老家探望。”
“昨天我們趕到杭州,本來在一家名叫安然居的客棧投宿。”
“可是臨睡前,大概將到二更天的時候,公子突然叫上我離開了客棧。”
“那時候,公子的臉色很難看,我不知道出了甚麼事情,也不敢多問。”
“然後,公子就帶著我到了旁邊的勝果寺投宿。”
說著,他往北面一指。
江北是一片矮山,遠遠望去,可以看到一角寺廟的朱瓦黃牆。
王祥又指著旁邊的幾個僧人道:“這幾位大師便是在勝果寺修行的高僧。”
“阿彌陀佛。”
幾名僧人雙掌合十,低頭輕誦佛號。
中年軍官看了幾個僧人一眼,沒有理會,又轉向王祥問道:“後來又發生了甚麼?”
王祥道:“後來就是,我今天早上醒來之後,卻發現我家公子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