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這時,東面傳來鳴鑼開道之聲。
百姓們連忙讓開道路,十幾個衙役簇擁著一頂轎子很快走到近前。
轎子落地,轎簾掀起,從轎中走出一位五十多歲的官員,頭頂烏紗,身穿緋紅色官袍,上繡雲雀補子。
本地錦衣衛都認識,這位正是杭州府的知府楊孟瑛。
錦衣衛雖然是特務機關,但畢竟與知府相差太遠,哪裡敢阻撓,連忙退到兩旁。
楊孟瑛帶著幾個衙役走到幾人近前,看了中年軍官和胖子軍官一眼,卻不理會,只向王祥等人問道:“你們都是甚麼人?”
中年軍官面色微沉,雖有幾分惱怒,卻也無從發作。
他雖是京城錦衣衛百戶,足令百官震怖,可止小兒夜啼,但既無命令亦無把柄,卻是對楊孟瑛這樣的一府之首無可奈何。
尤其是,現在地處杭州,正是楊孟瑛的治下,只要沒有朝廷的明令禁止,他過問任何案子都名正言順。
至於那位胖子軍官,此時更是一言不發。
這事兒,跟他本來就沒有多少關係,自然不會主動找事兒。
王守章等人連忙各自通報了身份。
王祥又將事情的經過、現在的情形講述了一遍。
楊孟瑛靜靜聽完,已是一臉唏噓之色。
他喟嘆一聲,道:“王大人以身許國,忠貞不二,日月可鑑,只是竟然拋家棄國、以死明志,未免太過剛直了!”
語聲微頓,他看了王守章一眼,又看向王安,道:“王管家,你看呢?”
王安也是一臉悲慼之色,道:“楊大人說的是。我家大公子一向忠直,品性高傲,此次受了冤屈,竟起輕生之念,實在太不應該了。”
王守章道:“楊大人,安伯,難道……難道我大哥真的已經……”
楊孟瑛面色沉肅,輕嘆一聲,道:“王公子,王大人先是在勝果寺題寫了《絕命詩》,然後又在江堤留下靴子、衣冠,他又沒穿其他的鞋子和衣冠,除了投江……還有其他可能嗎?”
“大哥……”王守章捂著臉痛哭起來。
楊孟瑛看了王守章一眼,搖頭輕嘆,轉首吩咐一個衙役回城購買紙馬香錁等物,他要在江邊祭奠王守仁的英魂。
王安也讓王舒到城內建辦素服和紙馬香錁等祭奠之物。
杭州的百姓基本都不知道王守仁,但楊孟瑛知杭州府已近六年,為官清廉,愛民如子,深得杭州百姓的敬愛。
許多人看到自家知府大人竟然要親自祭奠這個投江自盡的人,便也自發地開始祭奠。
“大人,”胖子軍官湊到中年軍官身旁,帶著幾分忐忑,壓低聲音道,“看這模樣,這王守仁應該是真的已經投江自盡了。”
中年軍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發,轉身便走。
隨他同來的十名錦衣衛全都緊隨其後,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那胖子軍官愣了半天,才招呼手下錦衣衛,也上馬離去。
楊孟瑛遠遠看了一眼,絲毫不加理會。
林平之遠遠觀望,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王守仁這一招詐死脫身雖然很高明,但這些見慣了各種陰謀詭計的錦衣衛,卻也未必就真的信了。
真正促使他們就此撤走的,是此時事態的發展。
王守仁賦詩投江,不僅吸引了許多杭州百姓,更驚動了杭州知府,說不定連布政使、按察使和都指揮使也已經知道了,只不過沒有露面而已。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若還堅持搜尋和追殺王守仁,必定會有重重阻力。
甚至,杭州本地的錦衣衛,也未必會繼續盡心盡力地配合他們。
若只靠他們這十一個人,沒有地頭蛇的支援,想要找到王守仁,實在不異於大海撈針。
林平之當然對於祭奠王守仁沒有任何興趣。
不過,他倒是對這個人很感興趣。
雖然他的思想還遠未成熟,但距離其龍場悟道也就只有一兩年的時間了。
若能與其交流一番,必能收穫匪淺。
這位可是後世公認的儒家最後一位聖人,與孔子、孟子、朱熹合稱“孔孟朱王”;也是除孔子之外,唯一一位公認的完成了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的聖人。
林平之登上旁邊的小山,登高望遠。
此處南濱大江,北靠杭州府城,東方沿著大江是一望無際的平原,西邊則是連綿起伏的群山。
王守仁深知錦衣衛的厲害,不可能再回杭州城,東方人煙稠密、人多眼雜、易於暴露,若要渡江往南也要坐船跟人打交道,有暴露的風險。
他最大的可能便是往西,遁入群山之中。
如此,就算是錦衣衛看穿他的計策,並且發現他的去向,繼續銜尾追殺,至少也會多費一番工夫。
於是,林平之臨時改變計劃,不再過江,而是轉而向西,進入山中。
不過,他很快便發現,自己的推斷並不準確!
此時已是仲春時節,萬物生機勃發,惠風和暢,草長鶯飛,滿山的樹木都開始抽枝發芽,到處都是一片清新嬌嫩的新綠。
憋悶了一整個寒冬的文人士子和世家子弟們,也開始成群結隊地進山,呼朋喚友,吟詩唱和,指點時政,臧否人物,彷彿一個個都是大明白。
除此之外,附近的獵人、樵夫、採藥人,也已開始頻繁地進山討生活。
林平之才在山中轉了兩天,便已見過了百餘人。
甚至,他還參加了一個比較開放的詩會,混了幾杯酒喝。
不過,他倒是沒有發現甚麼可疑的人,那些錦衣衛應該是真的放棄繼續追殺王守仁了。
第三日,林平之繼續深入山中。
群山環繞,樹木叢生,人跡漸稀,野趣橫生。
除了獵人和採藥人,已經很少有人會走到這裡。
三天之後,林平之又見到一個採藥人。
這是一個青年,看去三十多歲的模樣,穿著一件黑色的破舊袍子,身形微顯削瘦,揹著一個藥筐,裡面已有半筐藥草,臉上帶著一些野外生存的風塵和疲憊,下頦微尖,頦下短鬚有些雜亂,鞋上、手上粘了一些泥巴。
林平之站在青年身前,開門見山地拱手笑道:“王兄可當真是讓在下好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