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之微微點頭,心中卻想:“資產的初期積累往往都是最為血腥的。”
“待其積累到一定的體量,掌握了更多的資源、機會和話語權,只靠著光明正大的手段便能以大壓小,也就沒有必要,再暴露出其血腥殘忍的一面了。”
“這個時候,他們反倒會極力以仁慈和良善來標榜自己,披上一層光鮮亮麗的偽裝色,藉以騙過眾人的眼睛。”
“或許,錢家便是這種情況。”
王七繼續道:“我剛剛說,這些年年景不好,那些有地的人家日子越來越不好過。其實何止是他們,我們所有人的日子,都越來越不好過了。”
語聲微頓,王七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疲憊,道:“今年夏天我們這裡又遭了水災,眼見著今年的收成,至少會比正常的年份減三成。”
“雖然說錢老爺心善,應該會酌情降一些地租,但最低也不會低過五成。”
“雖然田稅不需要我們承擔,但丁稅、鹽稅、徭役,以及其他各種各樣的稅,誰都不知道要交多少……”
“這種情況下,是養不活我們這一家五口的。”
“所以,不得已之下,我只能將大丫送到錢家,讓她能吃飽穿暖,同時也能節省一份口糧,把這兩個小的養大……”
這時,王夫人已忍不住撲簌簌掉下淚來。
大丫勉強擠出一個笑臉,道:“娘,錢家也是知根知底的良善人家,對待奴婢一向優容。女兒過去了,只要聽話、懂事、好好幹活,肯定是能吃飽飯的……”
林平之不禁沉默。
這些窮苦人家的父母,對子女最大的期望也不過是平安長大!
這些窮苦人家的孩子,人生最大的期待也不過是能吃飽飯!
但這兩件事,對於很多人來說,卻是一生的奢望。
……
王家只有兩個房間,原本王七夫妻和幼子一間,兩個女兒一間。
王七本來打算讓他的妻子帶著三個孩子睡一間,他和林平之睡一間。
林平之沒有答應,指著旁邊的柴房,道:“不用那麼麻煩了,我出門在外,露宿荒野的時候也有,沒有甚麼講究。”
“我便在這柴房裡過一夜就行了。”
王七連連搖頭,道:“那怎麼行!小林相公你將來是要中狀元、做宰相的,怎麼能住柴房呢!”
但林平之一再堅持,他最後也只能同意。
不過,王七還是將柴房好好收拾了一番,鋪了幾塊木板,又抱來一床較新的被褥。
此時不過戌時中,距離睡覺的時間還早,林平之和王七坐在院子裡,也不掌燈,只就著清冷的月光,又談了一會兒桃源縣的災情、農業和稅收。
直至亥時,王七才請林平之早點兒休息,自己返回了房間。
林平之躺在木板床上,卻沒有入睡,也沒有修行。
他在想著桃源縣的事情,心情禁不住有些沉重。
據王七所說,這般繁重的苛捐雜稅,既非桃源縣的個例,亦非近幾年的新事,而是天下大同、由來已久!
至少整個淮安府和西邊的鳳陽府都是這樣的情況,並不比桃源的情況好,甚至還可能更差。
有些州縣不臨黃河,災情較弱,其境內的稅賦反而比桃源縣更加嚴重。
王七今年三十五歲,自他出生、懂事之日起,他的父母便每天都為交賦稅和活下去兩件事發愁。
到了他結婚生子,亦是如此。
只不過那時候,他們家還有幾畝薄田,但二十年前,因遭災太過嚴重,官府的稅吏又逼得緊,為了活下去,他的父親只得把田賣給了錢家。
但沒過幾年,他的父母還是因為積勞成疾,沒有錢治病,先後撒手人寰了。
有時候,王七特別羨慕那些瀕臨黃河的人家。
雖然發大水的時候,他們遭災最嚴重,但他們可以在河上討生活,只需要交天河幫的保護費,不需要交官府的稅。
雖然保護費也很重,但至少能夠活下去。
可惜,他們家距離黃河太遠,沒有辦法去大河上討生活。
林平之明白,這是整個大明官場生態出了問題,而不是某州某縣的某個官吏的問題。
在這種天下烏鴉一般黑的大環境下,像海瑞那樣的清官,反而是官場怪胎,鳳毛麟角了。
這種情況也並非沒有人看到,也有一些有遠見、有抱負的仁人志士在想辦法解決這些問題。
數十年後,張居正的“一條鞭法”正是其中較為成功的一例,成功地為大明朝續命數十年。
但其終究仍是治標不治本,未能解決根本問題。
……
夜色漸深,月上中天。
秋風吹過樹葉,發出簌簌的輕響。
房中傳出王七一家五口悠長而均勻的呼吸。
各種各樣的蟲鳴聲,伴著風的配樂,奏響一曲生命的樂章。
經過近一個時辰的輾轉反側之後,王七夫妻和他們的大女兒終於睡著了。
林平之禁不住無聲地嘆息。
他雖然很想幫助王七一家,但卻無能為力。
王七一家的困境,是這世上絕大多數百姓都會遇到的、共同的困境。
歸根結底,這是生產力的不足和生產關係的失衡所導致的。
這是一個遍及整個大明天下的龐雜的系統性問題,不是林平之區區一人可以解決的。
哪怕他將整個桃源縣的貪官汙吏全部殺光,那些繼任者也不會好多少。
甚至,他們為了填補剛剛升遷的支出,可能會更加的貪婪。
如果他繼續殺,殺到無人敢來桃源縣為官——
且不說他這種形同造反的行為,能不能經受住朝廷的反撲,沒有任何官吏的桃源縣只會陷入更加無序的混亂。
對於普通百姓而言,無論多麼惡劣的秩序,都比無序的混亂要好!
林平之將心中的同情和無奈祛除腦海,飄然起身,無聲無息地躍出王七家的小院。
朦朧的月色下,林平之的身形宛如一隻鬼魅,一飄丈許,點塵不驚,向西北方向疾馳。
白天時,他已經不著痕跡地打聽到了天河幫桃源分舵的駐地,因此便直接趕去。
不過一頓飯的工夫,林平之已經來到了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