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之身體上的創傷已無大礙,且已逆流而上走了數里。
那些敵人尋不到痕跡,縱然大肆搜捕,想要找到這裡,也絕非易事。
林平之重傷之餘,連續潛行、療傷兩個時辰,至此時已經是筋疲力竭,只感覺渾身痠軟,恨不得倒頭便睡。
他還是強忍著疲倦自河東登岸,拖著沉重的雙腿鑽進樹林。
勉強深入數丈,他緩緩坐在一株合抱粗的大樹底下,往樹幹上一靠,便即沉沉睡去。
不知過去了多久,林平之被一股濃郁的烤肉焦香喚醒。
感受著身旁不遠處火焰的溫度,聽著嗶嗶叭叭枯枝燃燒的聲音,聽到一個小女孩兒清脆嬌嫩的聲音,林平之心中一凜,紋絲不動,佯裝未醒。
只聽一個小女孩兒的聲音撒嬌道:“爺——爺——,還要等多久嘛!非非的肚子都快要被餓扁啦!”
一個蒼老而慈和的聲音呵呵笑道:“丫頭,不要急,很多事情慾速則不達。”
“這烤肉必須要烤得恰到好處,增之一分則焦,減之一分則膩,才能外酥裡嫩,入口即化!”
小女孩兒道:“可是,非非肚子已經很餓了……”
老人道:“再忍一忍,馬上便好。如果吃得太早了,把肚子吃壞了,就不好了。”
小女孩兒乖巧地“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老人卻又呵呵一笑,道:“小友既然已經醒了,又何必還要裝睡?老夫如果對你有甚麼惡意,早就可以動手了!”
林平之聽這老人說話中氣充沛,實是一位內功深湛的高手,但聽他點破自己已醒之事,仍不禁心中凜然。
他自醒來,便即警覺,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只是呼吸的輕重緩急難免有些變化。
這老人竟然在烤肉並跟孫女說話的同時,發覺了自己呼吸的變化,其功力之深,江湖經驗之豐,實為林平之畢生僅見。
小女孩兒驚喜地叫道:“呀!大哥哥醒啦——”
林平之緩緩坐起,尋聲望去,正對上一雙在暗夜火光中,黑寶石一般的亮晶晶的大眼睛。
這是一片林中空地,中間生著一堆篝火,旁邊坐著一老一少兩個人。
老人身穿黑袍,繫著黃色的帶子,身材瘦長,面容清朗,蒼髯白髮,正似笑非笑地看著林平之。
他雙手各持一根樹枝,每一根上面都串著一隻兔子似的小獸,正懸在篝火上炙烤,不時有一滴獸油滴落到篝火之中,炸出一捧火星。
小女孩兒不過十來歲年紀,穿一身淡綠色衣裙,雖年紀還小,卻生得雪膚玉貌,已可見幾分成年後的風采。
尤其是她那雙圓圓的大眼睛,晶瑩剔透,靈動若神,令人一見即知,這是一個聰明伶俐的小姑娘。
林平之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抱拳躬身,道:“晚輩木坦之,多謝前輩救命之恩。敢問前輩尊姓大名?”
他剛剛醒來之時,已經感覺到身體上的傷勢又恢復了許多,似乎被人餵過止血養元的藥物。
除此之外,他體內原本已經亂成一團的經脈和內力,此時竟已被人基本理順,稍微地提氣聚力已無妨礙。
只不過,仍有一團陰寒雄勁的內力盤踞在手太陰肺經諸穴。
老人擺手笑道:“小友可不要謝我——你是我孫女揹回來的,也是她求我給你療傷的。”
林平之轉而向著小女孩兒恭恭敬敬地抱拳躬身,道:“木坦之,多謝小妹子救命之恩。敢問小妹子芳名,可能賜告?”
小女孩兒圓圓的大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站起身來,挺著胸脯,高昂著頭,得意洋洋地瞥了老人一眼,強自抿著小嘴兒,忍住笑意。
忍了好半天,小女孩兒才狀似豪邁地擺了擺手,道:“大家都是江湖兒女,些許小事兒何足掛齒!”
語聲微頓,又像模像樣地抱拳道:“小妹曲非煙,見過木大哥。‘游龍快劍’之名,江湖聞名,小妹今日得見木大哥當面,幸何如之!”
林平之看著曲非煙的目光微微一閃,心道:“竟然是她!”
他前世看《笑傲江湖》,整部書裡,對他觸動最深的兩個人,一個是林平之,一個便是曲非煙!
林平之生性純良,俠義為懷,仁善為本,見醜女遭戲而仗義出手,縱飢腸轆轆而拒絕為盜。
縱然是福威鏢局遭遇滅門之禍後,仍然秉性不變,實為難得。
直到再次回到福州,看清了嶽不群的真面目,使他對所謂的江湖俠義徹底絕望,對嶽靈珊的愛情產生質疑,心中所餘,唯有仇恨。
於是,在仇恨和死亡的壓力下,他選擇修煉《辟邪劍譜》,最終走入極端,走向毀滅!
曲非煙只在衡山城短短出場,是一個聰明伶俐、刁鑽古怪的小姑娘。
她先和爺爺曲洋一起救了令狐沖,又到劉正風家中戲耍餘滄海,然後騙儀琳去群玉院再救令狐沖。
可惜,就這樣一個令人見之則喜的小姑娘,竟被嵩山派的“大嵩陽手”費彬毫不留情的一劍殺死!
想到這小姑娘未來的命運,林平之不禁感同身受,目光都不覺得溫柔了幾分。
下一剎那,曲非煙蹦跳著繞過火堆,拉著林平之的袖子,嬌笑道:“大哥哥,爺爺說,你受了重傷,還沒有好,趕快坐下吧!等一會兒,咱們一起吃兔肉。我爺爺烤的兔肉可好吃啦!”
林平之並未客氣,順勢坐下,道:“剛剛聽到前輩論述燒烤之道,雖言燒烤,卻也同樣是這世間顛之不破的大道真理。莫非前輩竟是道家高人?”
曲洋呵呵一笑,道:“甚麼高人,老朽萬萬不敢當!不過,嚴格來說,我倒確實分屬道家一脈。卻不知,小友又是怎麼看出來的?”
林平之道:“道家講‘守中’,儒家言‘中庸’。前輩一身清華出塵之氣,既非儒家之人,便是道門高士。”
曲洋哈哈大笑,極為開懷,讚道:“小友年方弱冠,竟已博通道儒,當真是後生可畏!老朽今日能認識小友這樣的少年英傑,亦是不虛此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