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夏日，空氣黏稠而溼熱，與北方乾爽的初夏截然不同。蘇曉曉拖著行李，站在《南方週刊》那棟頗具現代感的媒體大廈前，深吸了一口氣。這裡，就是她夢想啟航的地方，也是她與顧言並肩作戰的、屬於她自己的戰場。
入職手續辦理得出奇順利，人事部門的同事看到她時，眼神裡除了對新人的例行公事，還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與打量。蘇曉曉心知肚明，這多半要“歸功”於昨天那場轟動全校、甚至已經在社交媒體上小範圍傳播的“畢業典禮官宣”。“校草女友”、“豪門未婚妻”的標籤，在她還未正式開展工作前，就已經貼在了身上。
這光環，是關注，也是無形的壓力。她必須用實力證明，她蘇曉曉，靠的不是誰的女友身份，而是自己的筆和腦子。
她被分配到了新媒體部下的深度報道組。帶她的老師，是一位四十歲左右、眼神犀利、不苟言笑的女主編，姓嚴，人如其名。嚴主編將一摞資料放在她桌上，語氣平淡無波：
“蘇曉曉是吧？這是你接下來要跟的選題相關資料，先熟悉一下。我們週刊的風格是深度和證據，不要浮於表面的報道。下午小組開會討論。”
“好的，嚴老師。”蘇曉曉恭敬地接過資料，沒有任何多餘的話，立刻坐下翻看起來。
資料是關於南城本地幾家大型企業的社會責任履行情況調研，屬於一個系列報道的預備選題，看起來似乎並不起眼。但蘇曉曉翻閱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她的目光鎖定在其中一家企業的名字上——楚風集團。
她想起了機場收到的那封郵件，主編提到的“情況複雜”的深度調查選題，物件正是楚風集團。而眼前這份看似常規的調研資料裡，關於楚風集團的部分，資料詳實，卻隱隱透著一股過於“完美”的氣息，尤其是其旗下某個慈善基金會的運營報告，數字漂亮得有些不真實。
是巧合，還是……這就是主編說的那個選題的前奏？
她沒有聲張，只是更加仔細地閱讀起來，用筆在筆記本上記錄下疑點和需要進一步查證的地方。
下午的小組會議上，嚴主編主持，討論的正是這個系列報道的切入角度。幾位資深記者提出了不同的看法，有人主張從宏觀政策層面切入，有人建議聚焦中小企業。
輪到蘇曉曉這個新人時，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審視，或許還有一絲等著看“關係戶”出醜的意味。
蘇曉曉沒有怯場，她拿起筆記本，條理清晰地說道：“嚴老師，各位前輩，我仔細閱讀了資料。我認為，或許我們可以從一個更具體、也更容易引發公眾共鳴的角度切入——聚焦大型企業，尤其是那些標榜自身社會責任、擁有知名公益專案的企業，其公益行為的真實效果與透明度。”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嚴主編臉上：“例如，資料中提到的楚風集團，其‘晨曦基金會’近年來捐贈數額巨大，名聲在外。但如果我們深入追蹤其捐款流向、專案落地情況、以及受助群體的真實反饋，或許能挖掘出不同於宣傳稿的、更有價值的新聞事實。”
她的話音落下，會議室裡一片寂靜。這個角度無疑非常敏銳，也極具風險。楚風集團是南城的地頭蛇，樹大根深，調查它，稍有不慎就可能惹上麻煩。
嚴主編看著蘇曉曉，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剖開她的內心：“為甚麼選擇這個角度？你知道調查楚風集團的難度和風險嗎？”
蘇曉曉迎視著嚴主編的目光，語氣平靜而坦誠：“我選擇這個角度，是因為我認為媒體的責任在於探尋真相，而不僅僅是傳遞資訊。大型企業的社會責任履行情況，關乎公共利益，也關乎市場誠信。至於風險……”
她微微停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我相信《南方週刊》之所以能成為行業的標杆，正是因為它從不畏懼探尋真相。作為週刊的一員，我願意承擔這份責任和可能的風險。”
她沒有提及任何私人恩怨，完全是從新聞專業主義的角度出發。但這番話，卻讓在場的一些老記者暗自點頭。這個新人，有膽識，有想法，不像是個來鍍金的花瓶。
嚴主編盯著她看了幾秒，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欣賞。她最終沒有表態，只是說：“角度可以保留，但需要更具體的調查方案和證據支撐。散會。”
會議結束後，蘇曉曉回到工位，心情並未放鬆。她知道，這只是開始。調查楚風集團，無疑是在刀尖上跳舞，但這也是她證明自己價值、甚至可能間接幫助到顧言的最好機會。
她開啟電腦，開始著手撰寫更詳細的調查方案，同時嘗試聯絡一些本地的公益組織和獨立調查記者，希望能找到突破口。
然而，就在她全神貫注工作時，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顧言發來的視訊通話請求。
她拿起手機，走到茶水間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接通了影片。
螢幕那頭的顧言似乎還在辦公室，背景是書架和夜景。他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看到她，眼神立刻柔和下來。
“第一天上班，感覺怎麼樣？”他問，聲音帶著關切。
“挺好的，同事和領導都很專業。”蘇曉曉笑了笑，沒有提及楚風集團和會議上的針鋒相對，她不想讓他擔心，“你呢？楚家那邊……”
“暫時穩住了，但小動作不斷。”顧言揉了揉眉心，“‘啟明計劃’在接觸一些高校時，果然遇到了阻力，有些原本談好的合作方態度變得含糊其辭。”
蘇曉曉的心沉了一下，果然開始了。
“你呢？在南城還習慣嗎？有沒有遇到甚麼……特別的人或事？”顧言看似隨意地問道，眼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蘇曉曉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不隱瞞：“我們小組目前在做一個關於企業社會責任的系列報道，其中……包括了楚風集團。”
顧言的眉頭立刻蹙起：“楚風集團？曉曉，這太危險了！楚家在南城根基很深，你……”
“我知道危險。”蘇曉曉打斷他，目光堅定，“但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戰場。顧言，我們說好了要各自努力的。你不能阻止我去履行我的職責，就像我不會阻止你去拯救顧氏一樣。”
顧言看著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堅決，沉默了。他知道她說得對，他不能也不應該將她庇護在羽翼之下。他最終嘆了口氣，語氣帶著無奈和擔憂：“好，我不阻止你。但是，答應我，一定要小心！有任何不對勁，立刻告訴我，或者……尋求當地可靠朋友的幫助。”
“我會的。”蘇曉曉鄭重承諾。
又聊了幾句日常，互道珍重後，影片結束通話。
蘇曉曉握著還有些發燙的手機，靠在茶水間的牆壁上，心情複雜。前路艱險，但她別無選擇。
她回到工位，正準備繼續工作，內部通訊軟體上彈出一條新訊息，是坐在她斜對面、一個看起來和她年紀相仿、笑容陽光的男同事發來的：
【曉曉，我是李明，負責財經線的。聽說你在跟企業CSR的選題？我這邊有些關於楚風集團的邊緣資料，或許對你有幫助，要看看嗎？】
蘇曉曉看著這條訊息，心中微微一動。
是巧合的善意，還是……別有目的的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