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七十二個小時。
四千三百二十分鐘。
每一分每一秒,對顧言而言都是煎熬。他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遊蕩在校園和城市的各個角落,尋找著那個熟悉的身影。法學院的高材生,邏輯縝密的控辯能手,此刻卻像個無頭蒼蠅,所有的理智和分析能力在蘇曉曉的徹底消失面前,土崩瓦解。
他去了所有他們曾經一起去過的地方,甚至包括那個她曾吐槽過的、他們第一次“對峙”的圖書館角落。他一遍遍重新整理著校園論壇和社交媒體,期盼著能捕捉到一絲關於她的蛛絲馬跡。他甚至動用了家族的一些關係去查交通和酒店記錄,卻一無所獲。她就像人間蒸發,刻意抹去了所有痕跡。
林薇和張悅的電話再也打不通,顯然是被拉黑了。花錢姐那裡,他每天都會去,得到的永遠是那句平靜的“她沒來”,和那雙彷彿看透一切,卻不肯施以援手的眼睛。
絕望,如同不斷上漲的潮水,一點點淹沒他的頭頂。他開始失眠,食慾全無,原本清雋的臉龐迅速消瘦下去,眼底佈滿了紅血絲,下頜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不再是那個光芒萬丈、一絲不苟的校草顧言,只是一個瀕臨崩潰、瘋狂尋找丟失摯愛的普通男人。
第四天下午,天空陰沉,飄著細密的冷雨。顧言再次如同幽魂般,來到了“鑑裡尋境”門口。這幾乎成了他最後的寄託,一個她或許還會回來的地方。
他沒有進去,只是靠在店門外不遠處的牆邊,任由冰涼的雨絲打溼他的頭髮和外套。他低著頭,看著腳下被雨水暈溼的地面,眼神空洞。他已經不抱希望了,只是身體本能地驅使著他來到這裡,完成這徒勞的守望。
就在他幾乎要被麻木和絕望吞噬的時候,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了一個熟悉得讓他心臟驟停的身影。
蘇曉曉。
她撐著一把簡單的雨傘,從街道的另一頭慢慢走來。她穿著一件素色的外套,身形比他記憶中更加單薄,臉色蒼白,眼底帶著濃重的疲憊和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她似乎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整個人像一張被雨水打溼的、脆弱的紙。
她是回來取東西的嗎?還是……只是來做一個最後的告別?
顧言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僵在原地,血液彷彿在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他看著她走近,看著她收起雨傘,推開那扇熟悉的木門,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一刻,所有的猶豫、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等待,都被一種失而復得的巨大沖擊和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懼所碾碎。
就在蘇曉曉的身影即將沒入店內的前一秒,顧言動了。
他像一頭被囚禁已久的獵豹,猛地從牆邊衝出,幾步就跨到了店門口。在蘇曉曉還沒反應過來之前,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讓蘇曉曉痛得蹙起了眉,手中的雨傘也“啪”地一聲掉落在溼漉漉的地上。
“你……”蘇曉曉驚愕地抬頭,對上那雙她思念了無數個日夜、此刻卻佈滿紅血絲和瘋狂情緒的眼睛。他的樣子嚇到她了。憔悴,狼狽,失控,完全顛覆了他以往冷靜自持的形象。
“你去哪裡了?!”顧言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劇烈的喘息,像是剛剛跑完一場馬拉松,“為甚麼關機?為甚麼躲著我?你知道我這幾天是怎麼過的嗎?!我找你找得快瘋了!”
他緊緊攥著她的手腕,彷彿生怕一鬆手,她就會再次消失。
蘇曉曉被他眼中的瘋狂和質問嚇住了,下意識地想要掙脫,卻被他握得更緊。他掌心的溫度滾燙,幾乎要灼傷她的面板。
“放開我!”她掙扎著,聲音裡帶著驚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顧言,你弄疼我了!”
“疼?”顧言像是聽到了甚麼可笑的話,眼底的紅血絲更重了,“那你告訴我,你那樣一聲不響地消失,手機關機,人間蒸發,我的心有多疼?!蘇曉曉,你有沒有心?!”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引來了店內零星客人和花錢姐的注視。但他渾然不覺,他的世界裡,此刻只剩下眼前這個狠心逃離他的女孩。
“我們冷靜一下……呵,冷靜?”他逼近一步,灼熱的氣息噴在她的臉上,語氣充滿了痛苦和不解,“在你看到那些莫名其妙的畫面,在你聽了那些挑撥離間的話之後,你選擇的就是‘冷靜’?就是把我一個人扔下,讓我像個傻子一樣滿世界找你?!”
蘇曉曉被他逼得後退,脊背抵住了冰冷的玻璃門,退無可退。他眼中的痛苦是如此真實,如此劇烈,讓她築起的心牆開始搖搖欲墜,但她仍強撐著那點可憐的防禦。
“不然呢?”她別開臉,不去看他那雙讓她心碎的眼睛,聲音帶著哽咽,“看著你和你的‘世交姐姐’還有父母其樂融融?等著你親口告訴我,我才是那個多餘的局外人?顧言,我們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累了,我玩不起了,我退出還不行嗎?!”
“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退出?”顧言重複著她的話,每一個字都像刀一樣紮在他的心上。他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眼底的絕望和自卑,看著她因為自己而受到的傷害,所有的壓抑、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懼和愛意,在這一刻,如同積壓已久的火山,轟然爆發!
他猛地用力,將她更緊地禁錮在自己與門板之間,眼眶紅得嚇人,幾乎是吼了出來,聲音嘶啞卻帶著撼動人心的力量:
“我裝不下去了!蘇曉曉!”
“甚麼狗屁冷靜!甚麼家族責任!甚麼最優解!我受夠了!”
“我喜歡你!我愛你!就這麼難理解嗎?!”
整個世界,彷彿在這一聲嘶吼中,靜止了。
雨聲,風鈴聲,店內隱約的音樂聲,似乎都消失了。
蘇曉曉徹底僵住了,她猛地轉回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他眼中的瘋狂、痛苦、深情和不顧一切的決絕,像一道強烈的閃電,劈開了她所有的偽裝和心防。
他……他說甚麼?
我喜歡你?我愛你?
不是“資料吻合”,不是“超出預測”,不是任何理性分析後的結論,而是最原始、最直接、最失控的情感宣洩。
顧言吼出那句話後,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但抓住她手腕的力道卻沒有絲毫放鬆,反而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那雙向來沉靜如深潭的眼眸,此刻翻湧著驚濤駭浪,裡面有害怕被拒絕的恐懼,有孤注一擲的決絕,更有毫不掩飾的、深沉的愛意。
“……”蘇曉曉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淚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不是委屈,不是難過,而是一種被巨大的、洶湧的情感擊中的懵然和……撼動。
他一直……是認真的?
那些笨拙的靠近,那些理性的計劃,那些下意識的維護,那些因為她而失控的瞬間……都不是假的?
看著她洶湧而出的眼淚,顧言眼底的瘋狂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慌亂和心疼。他鬆開一隻抓住她手腕的手,有些笨拙地、顫抖地想去擦她的眼淚。
“別哭……”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軟了下來,帶著濃濃的鼻音和懇求,“曉曉,別哭……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你別不要我……”
這一刻,他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校草,不是那個肩負家族期望的繼承人,只是一個害怕被心愛之人拋棄的、惶恐無助的男孩。
蘇曉曉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所有的誤解,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安,似乎都在他這聲帶著哭腔的“別不要我”面前,變得不再重要。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一觸即發的、混合著淚水、雨水和濃烈情感的氣息。
他們站在“鑑裡尋境”的門口,一個淚流滿面,一個眼眶通紅,像兩個在感情風暴中迷失已久、終於找到彼此航向的旅人。
而接下來,是風暴後的平息,還是更深層次交流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