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曉的眼淚像是滾燙的熔岩,灼傷了顧言的手指,也燙穿了他最後一絲強撐的鎮定。他手忙腳亂地想為她拭淚,指尖卻顫抖得不成樣子,最終只能無力地垂下,轉而用那雙泛紅、盛滿了痛苦與哀求的眼睛緊緊鎖住她。
“別哭……曉曉,求你別哭……”他聲音裡的嘶啞被一種柔軟的潮溼取代,帶著近乎破碎的顫音,“看著我,聽我說,好不好?就這一次,聽我把所有的話說完……”
店內,花錢姐對幾位好奇張望的客人微微搖頭,示意他們保持安靜。她親自走到門口,將“暫停營業”的牌子輕輕掛上,然後無聲地退回到吧檯深處,將這片被雨聲和淚水浸泡的空間,徹底留給了這對在懸崖邊緣掙扎的戀人。
蘇曉曉沒有掙脫他依舊緊握的手腕,也沒有回應他的哀求。她只是低著頭,任由眼淚一顆顆砸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暈開小小的、深色的溼痕。但她的沉默,在此刻,已經是一種默許。
顧言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息帶著冰冷的雨意和他胸腔裡積壓了太久的濁悶。他不再試圖維持任何風度、任何邏輯,他只想把那顆被她嫌棄“用腦子”包裹著的心,血淋淋地、毫無保留地掏出來,捧到她面前。
“是……是從匿名牆開始的。”他開口,聲音低啞,帶著一種陷入遙遠回憶的迷茫,“那天,我坐在你對面……對,我知道是你。看著你手指飛快地敲擊鍵盤,臉上那種……混合著憤怒和不屑的表情,像只被惹毛了的小豹子。”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極其苦澀的弧度。
“我承認,最初接近你,是帶著一種……可笑的研究心態。我覺得你很特別,和那些……和那些只會看著我臉紅或者刻意討好的人都不一樣。我想知道,你這個敢在匿名牆上把我罵得狗血淋頭的女生,腦子裡到底在想甚麼。”
“所以有了那份該死的‘專案計劃書’,有了‘鑑裡尋境’的第一次‘會談’。”他閉了閉眼,似乎對自己曾經的幼稚和傲慢感到無比懊悔,“我以為我能掌控一切,用邏輯和分析,就能解讀你,定義你。”
“但是蘇曉曉,我錯了。”他猛地睜開眼,目光灼灼地看向她,裡面是前所未有的坦誠,“從你在模擬法庭上,拋開劇本,用那麼真誠、那麼有力量的話語為自己辯護開始,我的資料模型就失靈了。你站在那裡,身上像在發光,不是那種刺眼的光,是……是像‘鑑裡尋境’裡這些星星一樣,”他抬手指了指頭頂那片夢幻的星空頂,聲音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安靜,卻讓人無法忽視。”
“我不知道是從哪一刻開始,觀察你、記錄你,變成了……想要靠近你,保護你,看到你笑。”他的語速漸漸加快,那些壓抑了太久的情感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不再講究任何章法。
“是食堂裡你把餐盤扣在我身上,自己嚇得快哭出來的時候?是下雨天,我看著你縮在傘下,忍不住把傘全都傾向你那邊的時候?還是……還是在‘末世’劇本里,你明明很害怕,卻還是緊緊跟在我身後,把後背交給我的時候?”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搖著頭,語氣裡帶著一絲被情感淹沒的無助,“等我發現的時候,你已經無處不在。我的筆記裡不再只有冷冰冰的資料,開始出現‘她今天笑了三次’,‘她皺眉的樣子有點可愛’,‘她喜歡的奶茶是三分糖’……這些毫無邏輯、毫無價值的主觀記錄!”
“我開始害怕。”顧言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清晰的恐懼,“害怕這種失控的感覺。我習慣了掌控一切,規劃一切,可你……你是一個最大的變數,一個我無法用任何公式計算的意外。我害怕靠近你,會給你帶來麻煩,就像籃球賽那樣;更害怕……害怕你發現我其實沒那麼完美,沒那麼冷靜,我也會嫉妒,會衝動,會……會像現在這樣,像個瘋子一樣不知所措!”
他看著她,眼眶紅得厲害,裡面水光氤氳。
“所以我回避你的問題,用‘普通家庭’敷衍你……我不是想騙你,我是怕……怕你知道我們之間的差距,就會像現在這樣,離開我。”他的聲音哽咽了,“我送你那該死的項鍊,不是因為我覺得錢能解決問題,是因為……因為我蠢!我不知道還能用甚麼方式表達我的在意!兄弟們說那樣有用,我就去做了……我像個傻子一樣,用了最錯誤的方式!”
“還有那條朋友圈!”他像是想起了最關鍵的事情,語氣急切起來,“那是僅你可見的!只有你能看到!甚麼‘戒斷習慣’,我是想告訴你,沒有你的這幾天,我就像戒斷反應一樣難受!那些照片,是我們第一次在‘鑑裡尋境’見面時,我……我偷偷拍的。我以為那樣說,你會明白我在想你……”
“可是你呢?”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積壓已久的委屈和痛苦,“你看到了我和楚瑜還有我父母吃飯,你連問都不問我一句,就判了我死刑!你發來一句‘冷靜一下’,然後就關機,消失,讓我像個無頭蒼蠅一樣找了你三天!三天!”
他用力握著她的手腕,像是要將自己的痛苦傳遞過去。
“蘇曉曉,你知不知道我這三天是怎麼過的?我找不到你,聯絡不到你,我不知道你是安全,還是在哪個角落裡難過……那種感覺,比任何商業談判失敗,比任何家族壓力,都要可怕一萬倍!我怕極了……我怕你真的不要我了……”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帶著哭腔吼出來的,所有的驕傲、所有的冷靜,在這一刻徹底粉碎,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脆弱和恐懼。
剖白停止了。
空氣中只剩下顧言粗重的喘息聲和蘇曉曉壓抑的、細微的抽泣聲。
他所有的偽裝都被剝得一乾二淨,露出了內裡那個同樣會害怕、會不安、會因為她而方寸大亂的、真實的顧言。他不是神,不是完美的符號,他只是一個在愛情裡笨拙學習、會犯錯誤、也會因為害怕失去而崩潰的普通男孩。
蘇曉曉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他憔悴不堪,眼眶通紅,頭髮被雨水打溼凌亂地貼在額前,哪裡還有半點“高冷校草”的影子。
可偏偏是這樣的他,讓她的心,像是被泡在溫熱的酸水裡,又軟又疼。
他那些語無倫次的話,像一把鑰匙,終於開啟了她緊閉的心門。所有的誤解,在這一刻都有了答案。他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所以用錯了方式;他不是想欺騙,是太害怕,所以選擇了逃避;他不是在告別,是在用他笨拙的方式,試圖挽留。
她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深情和痛苦,一直緊繃的、用於自我保護的那根弦,終於,“啪”地一聲,斷了。
她動了動被他攥得發疼的手腕,不是掙脫,而是……輕輕地,回握住了他。
這一個微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回應,卻讓顧言渾身猛地一顫,瞳孔驟然收縮。
她……願意碰他了?
蘇曉曉吸了吸鼻子,帶著濃重的哭腔,終於開口,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她心底最深處的、讓她痛苦不堪的問題:
“那……楚瑜呢?你們……你們看起來那麼……登對。”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不確定和殘留的恐懼。
這是橫亙在她與他之間,最後,也是最大的一塊巨石。
顧言會如何回答?這塊巨石,是會被他徹底擊碎,還是……會成為他們之間永遠無法逾越的鴻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