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在發出那條【我們冷靜一下吧。】的訊息後,迅速暗了下去,最後一絲光亮湮滅,如同蘇曉曉此刻沉入谷底的心。她維持著蜷縮在牆角的姿勢,彷彿一尊被遺棄在城市角落的雕塑,只有偶爾抑制不住的細微顫抖,證明著這是一個有血有肉、正承受著巨大痛苦的靈魂。
夜風更冷了,穿透單薄的衣衫,帶走身體最後一點溫度。掌心和唇瓣上被自己掐出的痕跡開始泛起遲來的刺痛,但這物理上的疼痛,與心口那片被生生剜去的空洞相比,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裡坐了多久,直到四肢僵硬,血液都似乎凝固。遠處街道傳來的車流聲變得稀疏,城市的喧囂漸漸沉寂,襯得她內心的荒涼愈發無邊無際。
最終,是求生般的本能驅使她站了起來。雙腿因為長時間的蜷縮和冰冷而麻木,險些讓她再次跌倒。她扶著粗糙冰冷的牆壁,一步一步,緩慢而艱難地挪動,像是一個剛剛學會走路的孩童,又像是一個歷經滄桑、疲憊不堪的老人。
回到宿舍時,已是深夜。林薇和張悅顯然等了她很久,臉上寫滿了擔憂。但當她如同遊魂般飄進來,臉色蒼白如紙,眼神空洞沒有焦點,甚至連外套都忘了脫時,所有到了嘴邊的詢問都被她們硬生生嚥了回去。
“曉曉……”林薇試探性地叫了她一聲。
蘇曉曉彷彿沒有聽見,她徑直走到自己的書桌前,目光落在那個曾經被她珍藏的、裝著顧言送的那個可愛玩偶的盒子上。她沒有開啟,只是靜靜地看著,眼神裡沒有任何波瀾,像是在看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物品。
然後,她開始行動。動作機械,卻帶著一種異樣的決絕。
她找出一個大的收納箱,將桌上與顧言有關的所有東西——他送的奶茶杯(她洗淨留著的)、他借給她的筆記、甚至他某次隨手遞給她的、印著法學院logo的書籤——一樣一樣,沉默地放了進去。最後,她拿起那個玩偶盒子,停頓了不到一秒,便毫不猶豫地蓋上了蓋子,將它壓在了箱子的最底層。
“曉曉,你……”張悅忍不住開口。
“我累了,想睡了。”蘇曉曉打斷她,聲音乾澀沙啞,沒有任何情緒。她沒有看她們,抱著那個沉重的箱子,走到陽臺的角落,將它推到了最不起眼的雜物堆後面。
做完這一切,她去洗漱,水流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鏡子裡的人,眼睛紅腫,臉色憔悴,但她只是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便移開了視線。
她爬上床,用被子將自己緊緊裹住,連頭也蒙了進去,隔絕了外界的一切,也隔絕了室友們憂心忡忡的目光。
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端,那場觥籌交錯的“家宴”終於結束。
顧言幾乎是強忍著不耐,陪著父母和楚瑜走到了餐廳門口。楚瑜笑語盈盈地與顧父顧母道別,言語間盡顯熟稔與親暱。顧父難得地對顧言點了點頭,語氣雖依舊嚴肅,但似乎對今晚他“配合”的態度還算滿意。
“下週和瑞科集團的會談,你準備一下,跟我一起去。”
“嗯。”顧言應了一聲,心思卻完全不在此處。他只覺得疲憊,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疲憊。整個晚上,他都在應付,在扮演那個“顧家繼承人”該有的樣子,大腦卻在瘋狂思念著那個讓他心煩意亂、卻又無法放下的身影。
送走父母,他立刻掏出手機。螢幕亮起,除了幾條無關緊要的系統推送和群訊息,並沒有他期待的那個人的回覆。他蹙眉,點開與蘇曉曉的聊天介面,最後一條訊息,依舊停留在他發出的邀約。
一種不好的預感,像冰冷的蛇,悄然纏上他的心臟。
他嘗試撥通她的電話。
“您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
冰冷的系統提示音像一記重錘,砸在他的耳膜上。
關機?
她從來不會關機。哪怕睡覺,她也總是保持著開機狀態,說是怕錯過重要訊息。
不安感迅速擴大,幾乎要淹沒他的理智。他立刻又撥打了林薇的電話。
電話很快被接起,那邊傳來林薇壓低的聲音,帶著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顧言?”
“曉曉在嗎?”顧言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她手機關機了。”
林薇在那頭沉默了幾秒,這短暫的沉默讓顧言的心沉了下去。
“她回來了,已經睡了。”林薇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猶豫,“不過……她回來的時候狀態很不好,臉色很差,一句話也不說,還把……還把一些東西收起來了。”
收起來了?甚麼東西?
顧言的心猛地一緊,還來不及細問,林薇那邊似乎被張悅小聲勸阻了一下,隨即匆匆說道:“那個,顧神,曉曉說她累了,想靜一靜。要不……你先別打擾她了?”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顧言握著手機,站在初冬寒冷的夜風裡,卻覺得一股更深的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
狀態很不好……收了東西……想靜一靜……
這幾個片語合在一起,指向一個他不敢深想的結論。
他立刻開啟微信,再次確認蘇曉曉沒有回覆任何訊息。就在他煩躁地準備收起手機時,指尖無意中滑過了朋友圈的圖示。他很少看這個,但鬼使神差地,他點了進去。
然後,他看到了自己發的那條,僅她一人可見的朋友圈,安靜地躺在那裡。
下面,沒有任何點贊,沒有任何評論。
當然也不會有。
因為只有她能看到。
可是……她看到了嗎?如果看到了,為甚麼是現在這種反應?他預想中,她或許會生氣,會質問,甚至會罵他,但絕不是這樣……徹底的失聯和“收拾東西”。
除非……
一個荒謬而可怕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中了他的大腦。
除非她……誤解了甚麼?
顧言猛地抬起頭,看向餐廳那扇依舊明亮的落地窗。剛才,他們就是坐在那裡……
難道……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他和楚瑜,還有他的父母坐在一起,所以她誤會了?以為那條朋友圈是發給楚瑜的?以為他所有的解釋和嘗試,都是虛偽的表演?
這個認知讓他瞬間如墜冰窟,血液倒流。
他立刻重新撥打蘇曉曉的電話,依舊是關機。他點開聊天框,手指因為慌亂而有些顫抖,他想要解釋,想要告訴她那只是應付家人的場面,那條朋友圈是發給她的,只給她一個人的!
他打了一大段話,語無倫次,試圖澄清所有誤會。
然而,就在他準備點選傳送的那一刻,他的目光猛地凝固了。
在那些他剛剛打出的、尚未傳送的文字上方,是蘇曉曉最後發來的那條訊息。之前因為心亂,他竟然沒有第一時間注意到它孤零零地懸停在介面上。
時間戳顯示,是在近兩個小時前。
那時,他正在餐廳裡,對窗外可能發生的一切,毫無所知。
那條訊息很短,只有七個字,加上一個句號。
【我們冷靜一下吧。】
沒有稱呼,沒有情緒,平靜得令人心慌。
像是一道最終宣判,又像是一把冰冷的利刃,切斷了他所有試圖連線的企圖。
顧言所有的動作都僵住了,準備按下傳送鍵的手指,懸停在冰冷的螢幕上方,最終,無力地垂落。
他看著那行字,一遍,又一遍。
“冷靜一下”……
她連爭吵和質問都不願意給他了。
她選擇了最決絕的方式——單方面關上了所有溝通的門。
而他,甚至不知道,這扇門是在怎樣的誤會和心碎之下,被徹底封死的。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無力感,如同潮水般將他吞沒。
他,好像真的要失去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