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那條僅她可見的朋友圈,以及隨之而來的、石沉大海般的靜默,像一場無聲的凌遲,將蘇曉曉最後一點微弱的希望也磨成了齏粉。她將自己縮在宿舍的殼裡,彷彿這樣就能隔絕掉所有來自外界的、名為“顧言”的輻射傷害。
林薇和張悅看著她迅速消瘦下去的臉頰和眼底無法掩飾的青黑,心急如焚,卻不知該如何安慰。任何關於顧言的話題都會讓她像受驚的蝸牛般立刻縮回觸角,用更深的沉默來回應。
週五晚上,宿舍只剩下蘇曉曉一人。空蕩的房間放大了一切細微的聲響,也放大了她心底空洞的迴音。她盯著電腦螢幕,文件上的字跡模糊不清,腦子裡反覆回放的,是那條朋友圈的每一個字,那一張模糊的側影,那一杯刺眼的奶茶。
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需要做點甚麼,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僵局,哪怕只是出去透透氣,讓冰冷的夜風凍醒她混沌的頭腦。
鬼使神差地,她走出了校門,腳步不由自主地邁向那個她曾與顧言無數次偶遇、又無數次刻意避開的商業區。那裡有一家他們曾一起光顧過的書店,或許,那裡殘留的、稀薄的共同記憶,能讓她找到一絲……證明那段感情並非全然虛幻的證據。
就在她穿過馬路,走向書店所在的廣場時,目光卻被廣場對面一家格調極高、以需要提前數月預約而聞名的頂級中餐廳吸引了過去。餐廳巨大的落地窗如同精緻的畫框,將內裡衣香鬢影、燈火輝煌的世界清晰地展露出來。
而就在那扇最明亮的落地窗後,她看到了那個讓她心臟驟停的畫面。
顧言。
楚瑜。
還有兩位氣質雍容、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女,從顧言那與之相似的眉眼輪廓,不難猜出那是他的父母。
四個人圍坐在一張鋪著潔白桌布的圓桌前,桌上擺放著精緻的餐具和色香味俱全的菜餚。顧言的父親正微微頷首,似乎在聽著楚瑜說話,臉上帶著難得的、溫和的笑意。楚瑜則巧笑倩兮,舉止得體地為顧母佈菜,姿態親暱自然。顧言坐在一旁,側臉在柔和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但他沒有排斥,沒有疏離,就那樣安然地置身其中。
那畫面,和諧、圓滿、光芒四射,宛如一張精心構圖的全家福。
而她,蘇曉曉,像一個誤入鏡頭的、格格不入的陰影,站在冰冷漆黑的窗外,看著窗內那個她永遠無法企及的世界。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血液彷彿在剎那間凝固。她死死地盯著那個方向,手指無意識地蜷縮,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原來……這就是他所謂的“家族事務”。
原來……他失約後,是來參加這樣一場“家宴”。
原來……楚瑜口中的“顧叔叔屬意的聯姻物件”,並非空穴來風。
他們坐在一起,那麼登對,那麼和諧。家世、背景、教養、甚至那種融於骨血裡的從容氣度,都完美契合。楚瑜才是那個被他的家庭認可、能夠與他並肩站立、融入他未來人生每一個環節的“自己人”。
那她呢?
她算甚麼呢?
一個短暫的、不合時宜的插曲?一個需要被“戒斷”的“習慣”?一個在他完美人生規劃裡,偶然出現卻又必須被修正的“錯誤”?
所有的自我懷疑,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掙扎,在這一刻,都有了最殘酷、最直觀的答案。
她想起他輕描淡寫的“普通家庭”。
想起他刻意迴避的眼神。
想起他失約時冰冷的“家族事務”。
想起他朋友圈裡那句“習慣比理性更難戒斷”……現在想來,那或許是真的,只不過,他想要戒斷的,是她這個不該存在的“習慣”。
巨大的心痛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瞬間將她吞沒。眼眶又酸又脹,視線迅速模糊,但她死死咬著下唇,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她不能在這裡哭,不能在這個映照出她所有狼狽和不堪的櫥窗外,失掉最後一點尊嚴。
她看著楚瑜笑著給顧言夾了一筷子菜,顧言似乎頓了一下,但沒有拒絕。
那一刻,蘇曉曉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後猛地撕開。
她再也看不下去。
蘇曉曉猛地轉過身,幾乎是踉蹌著逃離了那個讓她心碎的地方。她漫無目的地奔跑在寒冷的夜風裡,周圍的霓虹燈光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暈,耳邊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臟瘋狂跳動的聲音。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葉傳來尖銳的疼痛,她才無力地停下來,靠在一個昏暗小巷的牆壁上,緩緩滑坐到冰冷的地面。
眼淚終於決堤,洶湧而出,無聲地浸溼了她的膝蓋。她緊緊抱住自己,身體因為壓抑的哭泣而微微顫抖。
原來,從頭到尾,天真的人只有她一個。
她以為的甜蜜愛情,或許只是他的一場人生體驗。
她以為的真心維護,在他家族眼中只是“不成熟”的衝動。
她以為的並肩而立,不過是她不自量力的奢望。
那條僅她可見的朋友圈,不是挽回,而是告別。
今晚這場其樂融融的家宴,才是他真實人生的寫照。
她坐在冰冷的黑暗中,感覺自己和顧言之間,那本就搖搖欲墜的橋樑,在這一刻,徹底崩塌,墜入了深不見底的現實鴻溝。
她顫抖著手,拿出手機,螢幕的光亮刺痛了她紅腫的雙眼。她點開那個熟悉的、卻已蒙上厚厚冰霜的聊天介面。
上一次對話,還停留在他那條石沉大海的邀約。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敲下了一行字。每一個字,都像在碎裂的心上又扎進一根冰刺。
【我們冷靜一下吧。】
沒有質問,沒有指責,甚至沒有給他解釋的機會。
因為她覺得,眼前的一切,已經是最殘忍、最無需解釋的答案。
點選傳送。
然後,她關掉了手機。
世界,徹底清淨了。
也,徹底黑暗了。
她將臉深深埋進膝蓋,任由自己被無邊的寒冷和絕望吞噬。
而在那家燈火通明的餐廳裡,正疲於應付父母和楚瑜、心不在焉的顧言,放在桌下的手機螢幕,微弱地亮了一下,顯示有一條新訊息。
但他沒有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