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樂園之夜後，蘇曉曉和顧言的關係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僵局。
表面上看，一切如常。他們依然會一起自習，一起吃飯，完成著“實習戀人”計劃書上的各項KPI。顧言依舊會為她佔座，記得她奶茶的口味，在人流多時下意識地護在她身側。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那種心照不宣的甜蜜氛圍彷彿被一層薄冰覆蓋。蘇曉曉不再輕易叫他“阿言”，那個稱呼似乎帶著某種魔力，會輕易打破兩人之間小心翼翼的平衡。顧言也變得更加沉默，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眸時常帶著沉思，看向她時，多了幾分複雜的審視，少了之前那種笨拙卻真實的溫度。
摩天輪上未落的吻，人潮中收回的手，像兩根細小的刺，紮在蘇曉曉的心上，不深，卻總是在不經意的時刻泛起隱秘的疼痛。她開始反覆思考，顧言對她，究竟是基於“喜歡”這個情感結論後的自然靠近，還是僅僅在機械地執行一個名為“戀愛”的研究專案？
這個疑問，在週三下午變得格外尖銳。
那天，他們在法學院的自習室一起趕一份小組作業的PPT。顧言的膝上型電腦放在桌上，螢幕亮著，他起身去走廊接一個重要的電話，似乎有些匆忙，忘記了鎖屏。
蘇曉曉原本專注地盯著自己的螢幕，指尖在鍵盤上飛快敲擊。直到她需要查一個資料，下意識地想用手機，卻發現手機沒電了。她抬眼看了看對面空著的位置，目光落在顧言那臺開著的工作介面上。
“就借用一下瀏覽器，查完就關掉。”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帶著一絲窺探他工作狀態的隱秘好奇，伸手將電腦稍稍轉向自己。
顧言的電腦桌面整潔得近乎刻板，除了必要的軟體圖示，幾乎沒有多餘的東西。瀏覽器開啟著幾個法律資料庫的頁面，還有一個名為【】的資料夾，被放在了非常顯眼的位置。
“”（關係專案）……蘇曉曉的心跳漏了一拍。這顯然，就是那個關於她的“研究”了。
鬼使神差地，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移動滑鼠，點開了那個資料夾。
裡面是數個按照日期命名的文件。她深吸一口氣，點開了最新日期的那個，文件名稱是【階段性總結與觀察報告 - 遊樂園事件後】。
文件開啟，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圖表映入眼簾。開篇依舊是那些她看不太懂的資料分析，心率變異曲線、互動頻率統計、壓力水平監測……冰冷而客觀。
她的目光快速掃過，心一點點下沉。果然，在他眼裡，一切都只是資料嗎？
然而，當她看到文件後半部分，關於“非結構化互動質性分析”時，她的呼吸驟然屏住了。
報告裡，竟然出現了大量完全不符合顧言風格的、充滿了主觀感受的描述性語言：
【觀察記錄 2023-XX-XX 圖書館】
“目標物件在解出難題時，會無意識咬筆頭，頻率約為每分鐘3.5次。此行為……（此處原本是客觀描述，但後面被刪除，替換為）……此行為略顯幼稚，但觀察者主觀評價：有點可愛。”
【觀察記錄 2023-XX-XX 遊樂園 - 射擊攤位】
“目標物件對大型毛絨玩偶表現出超過基準線37%的視覺停留時間。根據行為動機模型推測，其潛在需求為……（刪除替換）……她看著玩偶的眼睛很亮，像裝了星星。成功獲取玩偶後，她的笑容持續了約18.3秒，笑容能量級評估：極高。主觀補充：非常可愛，希望她能一直這樣笑。”
【觀察記錄 2023-XX-XX 摩天輪 - 煙火時段】
“在外部視覺刺激（煙火）達到峰值時，目標物件回頭，與觀察者發生視覺接觸。持續時間4.7秒。期間，觀察者生理資料出現顯著異常（詳見附件1），認知功能出現短暫宕機。無法進行有效行為邏輯分析。主觀描述：那一刻，只想看著她。煙火不如她眼眸萬一。”
【觀察記錄 2023-XX-XX 返程計程車】
“空間距離：45厘米。目標物件情緒狀態評估：低落（基於微表情分析及肢體語言）。觀察者情緒狀態：混亂。意識到人潮中縮回手的行為可能造成了負面反饋。邏輯層面無法解釋當時為何退縮。主觀感受：……（此處有大段空白，最終只留下一行字）……不想她難過。”
“有點可愛”……
“希望她能一直這樣笑”……
“煙火不如她眼眸萬一”……
“不想她難過”……
這些帶著溫度、甚至有些笨拙肉麻的詞語，真的是從那個信奉資料、理性至上的顧言筆下寫出來的嗎？
蘇曉曉的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猛地攥緊，又驟然鬆開，狂跳起來。一股熱流從心口直衝上頭頂，讓她臉頰發燙。
就在這時，走廊外傳來腳步聲，越來越近。
蘇曉曉猛地回過神，像是被燙到一樣，手忙腳亂地將文件視窗關閉，把電腦螢幕迅速推回原來的位置，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幾乎要撞破肋骨。
顧言推門走了進來，臉上還帶著一絲講電話後的嚴肅。他走到座位前，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自己的電腦螢幕，又看向對面低著頭的蘇曉曉。
“怎麼了？”他敏銳地察覺到她有些不自然的僵硬和泛紅的耳根。
“沒、沒甚麼！”蘇曉曉猛地抬起頭，強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飄，“就是……剛剛有個資料不太確定，有點著急。”
顧言看著她閃爍的眼神和緋紅的臉頰，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的目光再次落回自己的電腦螢幕，停留了兩秒，然後又看向她，眼神裡帶上了探究。
蘇曉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發現了？他發現她動過他的電腦了？
他會生氣嗎？會覺得她侵犯了他的隱私？還是會……尷尬？
然而，顧言並沒有追問。他只是沉默地坐下，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螢幕，修長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了幾下，似乎是在檢查甚麼。
蘇曉曉屏住呼吸，偷偷觀察著他的反應。他臉上的表情沒甚麼變化，依舊是那副冷靜自持的樣子，只是……她似乎看到，在他低垂的眼睫下，耳根處慢慢暈開了一抹極淡的紅色。
他看到了！
他一定看到了她剛剛開啟的文件！
而他……沒有否認，沒有解釋，甚至……好像在害羞？
這個認知讓蘇曉曉心中的驚濤駭浪瞬間平息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複雜難言的情緒。
原來，他那套冰冷的研究計劃背後，藏著這樣笨拙而真誠的私心。
原來，他並不是沒有感覺，只是不擅長表達。
原來，那些“有點可愛”、“不想她難過”，才是他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
那……摩天輪上他為甚麼停下？人潮中他為甚麼收回手？
“那個……”蘇曉曉鼓起勇氣，打破了沉默，聲音還帶著一絲微顫。
顧言敲擊鍵盤的手指頓住，抬起頭看她，眼神依舊平靜，但仔細看，能發現那平靜之下隱藏的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嗯？”
蘇曉曉看著他的眼睛，很想直接問出口，問那些主觀描述是甚麼意思，問他到底是怎麼看待她的，問他在猶豫和害怕甚麼。
但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
看著他眼中那抹罕見的緊張，和他微微泛紅的耳根，她忽然覺得，或許不該這樣直接戳破。這個笨拙地用著“研究報告”來隱藏真心的傢伙，需要一點時間，也需要一點……空間。
她改了口，指了指螢幕上的PPT：“我是說，這個部分的資料，我覺得用圖表展示會不會更直觀？”
顧言明顯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會問這個。他看了看螢幕，又看了看她，眼底那一絲緊張緩緩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細微放鬆。
“可以。”他點頭，聲音恢復了平穩，“我調整一下。”
他重新專注於工作，側臉線條在螢幕光線下顯得柔和了許多。
蘇曉曉也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鍵盤，嘴角卻抑制不住地，悄悄向上彎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專案報告出現了巨大的“漏洞”。
而那個漏洞的名字，叫做“私心”。
一個屬於顧言的，
笨拙、彆扭，
卻無比真實的私心。
她好像，
抓住了他一個小小的把柄。
而這個把柄，
或許能成為解開所有僵局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