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顧言研究報告中的“私心”後,蘇曉曉感覺自己像是握住了一個溫暖的秘密。那些“有點可愛”、“不想她難過”的字句,在她心頭反覆回放,一點點融化著遊樂園之夜後凝結的薄冰。她不再糾結於那個未完成的吻和收回的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篤定和一絲隱秘的期待——她在等,等那個笨拙的男孩自己找到方式,跨越他內心設定的邊界。
兩人之間的氛圍悄然回溫。蘇曉曉重新開始自然地叫他“阿言”,雖然每次還是會讓他耳根泛紅,但他不再像之前那樣刻意迴避目光接觸,偶爾甚至會低低地回應一聲“曉曉”,聲音裡的生澀褪去,多了幾分溫存的習慣。
他們依舊執行著“實習戀人”的計劃,但那些KPI似乎都蒙上了一層心照不宣的柔光。圖書館裡,他會默默將她手邊涼掉的水換成溫熱的;食堂裡,他會把她不愛吃的香菜仔細挑到自己碗裡;走在路上,他的手臂會若有若無地護在她身側,形成一個安全的半圓。
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直到那個週六下午,校藝術中心舉辦的年度優秀學生作品展。
這次畫展在學校裡聲勢浩大,展出的都是各院系藝術才俊的得意之作。顧言會收到邀請函並不意外,他畢竟是校園風雲人物,家世背景也註定他會是這種場合的受邀嘉賓。讓蘇曉曉意外的是,他詢問她是否願意一同前往。
“林薇有幾幅作品入選,”顧言看著邀請函,語氣平淡地像在陳述天氣,“按照社交禮儀,可能需要短暫交流。如果你在場,可以避免不必要的誤會。”
他是在解釋,也是在邀請。蘇曉曉明白,他是在用他的方式,給她安全感,同時或許也是在向某些人宣告她的“在場”。
“好啊。”蘇曉曉欣然答應。她並不怯場,尤其是,在看過那份充滿“私心”的報告之後。
畫展現場人流如織,衣香鬢影。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反射著璀璨的水晶吊燈光芒,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松節油和香檳的氣味。牆上掛著的畫作風格各異,抽象的、寫實的、裝置的,無不彰顯著年輕藝術家的才情與野心。
顧言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休閒西裝,身姿挺拔,氣質清冷,一出現便吸引了不少目光。而他身邊穿著簡約連衣裙、氣質乾淨的蘇曉曉,也同樣引人注目。兩人並肩而行,低聲交流著對畫作的看法,姿態自然而親近,落在旁人眼中,儼然是一對璧人。
蘇曉曉能感覺到來自四面八方的打量,有好奇,有羨慕,也有……不那麼友善的審視。她挺直背脊,臉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手自然地挽著顧言的手臂。顧言的手臂肌肉似乎微微繃緊了一瞬,隨即放鬆下來,任由她挽著,甚至配合地放慢了腳步。
一切都很順利,直到他們走到一幅巨大的油畫前。
那幅畫風格極其鮮明,用色大膽濃烈,描繪的是一片在狂風暴雨中肆意燃燒的玫瑰園,充滿了毀滅與重生的強烈張力。畫作右下角的簽名,正是“林薇”。
而畫作前,站著它的主人。
林薇薇今天顯然是精心打扮過,一襲酒紅色絲絨長裙,襯得她肌膚勝雪,長髮挽起,露出優雅的脖頸,整個人像一朵盛放的、帶著刺的紅玫瑰。她正與幾位看似評委的老師交談,言笑晏晏,姿態從容。
看到顧言和蘇曉曉,她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甚麼,隨即揚起一個無可挑剔的、明媚的笑容。
“顧言,你來了。”她迎上前幾步,語氣熟稔,目光直接越過了蘇曉曉,彷彿她不存在。“我還以為你不會對這種‘感性的喧囂’感興趣呢。”她笑著,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顧言。
“恭喜。”顧言微微頷首,語氣疏離而有禮,同時不動聲色地將蘇曉曉往自己身側帶了一下,讓她進入林薇的視線範圍,“我和曉曉一起來欣賞。”
“曉曉?”林薇彷彿這才看到蘇曉曉,目光輕飄飄地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嘴角彎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原來是蘇同學。真是難得,你也有空來這種地方?不用趕著去完成你的‘匿名牆大作’嗎?”
這話語裡的諷刺意味,毫不掩飾。
周圍一些人的目光被吸引過來,帶著好奇和探究。
蘇曉曉感覺到顧言的手臂瞬間繃緊,她輕輕捏了捏他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她臉上依舊帶著淺笑,迎上林薇的目光,聲音清晰而平穩:“林同學的畫很有衝擊力,尤其是對色彩和情緒的把握,很見功力。”
她避開了林薇的鋒芒,轉而稱讚她的作品,姿態不卑不亢。
林薇眼底閃過一絲意外,隨即笑容更深,卻未達眼底:“過獎了。不過是把一些……上不得檯面的激烈情緒,胡亂塗抹出來罷了。比不上蘇同學,運籌帷幄,連我們S大著名的‘人體測謊儀’顧言同學,都能被你納入‘研究範圍’,真是好手段。”
她刻意加重了“研究範圍”四個字。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連旁邊幾位老師的交談聲都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三人身上。
顧言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周身散發出冰冷的氣場。他剛要開口,林薇卻搶先一步,目光轉向顧言,語氣帶著一種故作親暱的嗔怪:
“顧言,不是我說你。你那個甚麼‘社交行為模式研究’的課題,找樣本也要找個……嗯,更具代表性的吧?”她掩唇輕笑,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蘇曉曉,“蘇同學這樣的,除了能提供一些‘底層邏輯反抗’的極端案例,對你的模型構建能有甚麼幫助?不過是……一個比較新奇的‘社交實驗品’罷了。”
“實驗品”三個字,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蘇曉曉的耳膜。
她感覺到顧言周身的氣壓低得可怕,握著她手臂的手收緊,指節泛白。他盯著林薇,眼神銳利如刀,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林薇薇,注意你的言辭。”
“我說錯了嗎?”林薇毫不退縮,反而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顧言,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所有人都聽清,“你敢說,你最初接近她,不是因為她在匿名牆上罵你,引起了你的‘研究興趣’?你敢說,你那些看似體貼的行為,背後沒有一套冰冷的‘KPI’和‘資料分析’?顧言,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你根本就是把感情當成了一場可以資料化的實驗!而她——”
她的手指猛地指向蘇曉曉,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不過是你不小心投入了過多關注,以至於暫時混淆了‘研究物件’和‘真實情感’的一個……意外產物罷了!等她失去了‘研究價值’,你以為你還會多看她一眼嗎?”
這番話如同平地驚雷,在安靜的畫展現場炸開!
周圍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和竊竊私語。
“甚麼?研究?”
“顧言是在拿那個女生做實驗?”
“我就說嘛,顧言怎麼會突然……”
“林薇說的是真的嗎?”
無數道目光像針一樣刺在蘇曉曉身上,探究的,同情的,幸災樂禍的……她感覺自己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凍結,四肢冰涼。林薇的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她內心深處最隱秘、最不願直視的恐懼——那個關於“專案”和“研究”的陰影,從未真正散去。
她猛地抬頭看向顧言。
顧言的臉色難看至極,下頜線繃得像石頭。他眼中翻湧著劇烈的情緒,憤怒,還有……一絲被說中心事的狼狽?
他沒有立刻反駁。
這一瞬間的遲疑,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蘇曉曉的心上。
“呵……”蘇曉曉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聲音很輕,卻奇異地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緩緩抬起頭,臉上沒有了之前的淺笑,也沒有被羞辱的憤怒,只有一種極致的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她的目光越過臉色難看的林薇,直直地看向顧言,一字一句,清晰地問道:
“顧言,”
她叫了他的全名,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穿透一切嘈雜的力量,
“她說的是真的嗎?”
“我對於你來說,”
“至今,仍然只是一個……‘實驗品’嗎?”
她沒有哭,沒有鬧,只是這樣平靜地看著他,等待一個答案。
顧言看著她那雙清澈的、此刻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眼睛,看著她平靜表面下那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顫抖,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張了張嘴,想要否認,想要告訴她不是那樣的,想要把那份充滿了“私心”的報告捧到她面前……
可是,林薇的話,像魔咒一樣迴盪在耳邊,勾起了他最初那個冰冷的研究計劃,提醒著他自己曾經是如何理性地、帶著探究欲地接近她……
他的理智在瘋狂叫囂著否認,但某種更深層的、對於自己最初動機的誠實,以及對於“感情”這件事本身尚未完全理解的混亂,讓他在這一刻,竟然無法立刻給出那個斬釘截鐵的“不”字。
他的沉默,在這一刻,震耳欲聾。
蘇曉曉看著他緊抿的唇,看著他眼中翻騰的掙扎和無法宣之於口的複雜,那顆剛剛因為他報告裡“私心”而溫熱起來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沉入冰冷的深淵。
她忽然覺得,這個地方,這些人,都讓她感到無比窒息。
她深深地看了顧言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有失望,有難過,還有一種瞭然的疲憊。
然後,她甚麼也沒說,猛地抽回一直被顧言握著的手臂,轉身,撥開人群,快步向外走去。
“曉曉!”
顧言終於反應過來,急切地喊出聲,想要追上去。
“顧言!”林薇卻伸手攔住了他,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勝利和偏執的快意,“你看清楚了嗎?她根本承受不起真相!你們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顧言猛地揮開她的手,力道之大讓林薇踉蹌了一下。他看也沒看她一眼,那雙總是冷靜的眼眸裡此刻只剩下慌亂和一種近乎恐慌的急切,他推開圍觀的人群,不顧一切地朝著蘇曉曉離開的方向追去。
畫展現場一片譁然。
只留下林薇站在原地,看著顧言毫不猶豫追出去的背影,臉上那抹勝利的笑容一點點僵硬、碎裂,最終化為一片扭曲的陰沉。
而蘇曉曉那個決絕的背影,
和顧言那片刻致命的沉默,
像一道深深的裂痕,
驟然劈開了看似逐漸晴朗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