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案”啟動後的第三天,下午沒課。蘇曉曉抱著幾本專業書和筆記本,熟門熟路地來到圖書館三樓靠窗的老位置——這是她習慣的自習據點,光線好,視野開闊,而且相對安靜。
她剛攤開書,拿出筆,準備開始與《傳播學理論》搏鬥,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影,便如同精準設定的程式一般,出現在了她的視線餘光裡。
顧言。
他依舊是那副清冷模樣,手裡只拿著一臺輕薄膝上型電腦和一個簡單的黑色保溫杯。他走到蘇曉曉對面的空位,動作自然地拉開椅子,坐下,開啟電腦,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發出絲毫多餘的聲響,彷彿他只是圖書館裡一個普通的、前來學習的背景板。
但蘇曉曉知道,他不是。
他是帶著“KPI”來的。
果然,顧言坐下後,甚至沒有看她一眼,目光直接落在亮起的電腦螢幕上,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調出一個似乎是表格或文件的介面。然後,他用一種極其平淡、彷彿在陳述客觀事實的語氣,低聲開口(音量控制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的程度):
“根據專案計劃,本週圖書館協同自習時長KPI需完成4小時。現在開始計時。”
蘇曉曉:“……”
她握著筆的手指緊了緊,一股無名火混合著荒謬感直衝頭頂。她真想把手裡的書拍在他那張一本正經的俊臉上!
深呼吸,蘇曉曉告訴自己,冷靜,他是邏輯怪,不能跟他一般見識。就當他是個人形立牌,不存在,不存在……
她埋下頭,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最初的十幾分鍾,蘇曉曉幾乎是在與自己的意志力作鬥爭。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對面那道存在感極強的視線——不是直接的注視,而是一種全方位的、無形的籠罩。他明明在看著電腦螢幕,可她就是覺得,自己的一舉一動,哪怕只是一個微小的蹙眉,一次無意識的咬筆頭,都可能被他納入“觀察資料”,記錄在案。
這種感覺,比被人直勾勾盯著還要讓人毛骨悚然。
她試圖無視他,在心裡默唸“他是空氣他是空氣”,但收效甚微。她的閱讀速度明顯慢了下來,一段文字反覆看了三四遍,卻完全沒進腦子,腦海裡反覆迴盪的是他那句“開始計時”和那份該死的計劃書。
就在她煩躁得快要抓狂時,眼角的餘光不經意間,瞥見了對面的顧言。
他微微低著頭,專注地看著螢幕,冷白色的螢幕光映照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勾勒出高挺的鼻樑和緊抿的薄唇。他的手指偶爾在觸控板上滑動,或是在鍵盤上輕敲幾下,動作精準而利落。濃密的長睫低垂著,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少了幾分平日的疏離,多了些……沉靜的俊美。
他好像……真的很認真地在做他自己的事情?並不是在時刻“觀察”她?
這個發現,讓蘇曉曉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些。或許,他真的只是把圖書館自習當成一個需要完成的“任務”,順便……做他自己的事?
她悄悄鬆了口氣,再次嘗試將注意力拉回書本。
然而,放鬆警惕往往意味著更大的“危險”。
當蘇曉曉終於能夠勉強忽略顧言的“物理存在”,開始艱難地進入學習狀態時,一些更細微、更難以防備的“干擾”,開始悄然顯現。
他翻動電子書頁時,指尖與觸控板摩擦產生的極其輕微的“沙沙”聲。
他端起保溫杯喝水時,喉結滾動的細微動作。
他身上那股乾淨的、帶著雪松氣息的味道,在相對密閉的圖書館空間裡,若有若無地縈繞在她鼻尖。
甚至是他平穩均勻的呼吸聲,在此刻極度安靜的環境裡,都彷彿被放大了。
這些平日裡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細節,此刻卻像一根根羽毛,不停地、輕輕地搔颳著蘇曉曉的感官和心絃。
更糟糕的是,她發現自己開始不受控制地,偷偷觀察他。
觀察他微微蹙眉思考時,眉宇間那道淺淺的褶皺。
觀察他遇到難題時,無意識用指尖輕點桌面的小動作。
觀察他因為找到一個關鍵資料,眼中一閃而過的、極淡的滿意神色。
他專注的神情,像是有一種奇異的魔力,牢牢吸引著她的目光。那種全神貫注、心無旁騖的狀態,本身就散發著一種強烈的、屬於智性魅力的磁場。
蘇曉曉的心臟,開始不聽話地、一下一下,沉重而清晰地敲擊著她的胸腔。
怦。
怦怦。
起初,她以為這只是因為被“監視”而產生的緊張。
但很快,她發現不是。
當顧言似乎解決了一個難題,身體微微向後靠向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露出一個極其短暫的、放鬆的神情時——蘇曉曉感覺自己的心跳,像是被甚麼東西猛地攥了一下,隨即失控地加速跳動起來!
血液彷彿在瞬間湧向了臉頰和耳朵,帶來一陣陣滾燙的熱意。
她慌忙低下頭,用垂下的長髮遮住自己發燙的側臉,手指死死攥著筆桿,指節泛白。
怎麼回事?!
她怎麼會……對著顧言心跳加速?!
就因為看他認真學習的樣子?!
這太荒謬了!這一定是斯德哥爾摩綜合症!是被他長期“研究”和“KPI”壓迫下的不良反應!
她試圖用理智壓制這陌生而洶湧的情緒,拼命告訴自己:那是顧言!是那個用專案計劃書追求女生的邏輯怪!是冰山!是……
可是,腦海裡浮現的,卻是他笨拙地制定KPI時的認真,是他在模擬法庭上維護她時的沉穩,是他在食堂事件後那句低沉的“不用害怕”……
這些畫面,與眼前這個專注學習的側影重疊在一起,像是一把溫柔的銼刀,一點點地,銼開了她心底那層名為“抗拒”的堅冰。
就在蘇曉曉心亂如麻,完全無法集中精神的時候,對面的顧言似乎完成了某個階段的任務。他合上電腦,抬起頭。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對面那個幾乎要把自己埋進書裡的身影上。
蘇曉曉感覺到他的視線,身體瞬間僵住,連呼吸都屏住了。他能看到她通紅得不像話的耳根嗎?能聽到她震耳欲聾的心跳聲嗎?
顧言靜靜地看著她,看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平穩的、聽不出情緒的調子,但在安靜的圖書館裡,卻清晰得如同耳語:
“你的學習效率,似乎低於常規觀測值。”
蘇曉曉猛地一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差點跳起來。她抬起頭,強作鎮定,甚至帶上了一點惱羞成怒:“要你管!還不是因為你坐在這裡……干擾我!”
話說出口,她才意識到這簡直是不打自招!
顧言對於她的指控,似乎並不生氣,反而微微挑了一下眉梢,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眸裡,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探究?
“我的存在,構成了干擾變數?”他像是在確認一個實驗條件。
“對!沒錯!很大的干擾!”蘇曉曉破罐子破摔,梗著脖子說。
顧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蘇曉曉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電腦和保溫杯。
蘇曉曉心裡咯噔一下,他要走了?因為她的抱怨?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悄然滋生。
然而,顧言並沒有離開。他只是繞過長桌,走到了蘇曉曉旁邊的座位,重新坐下。
距離……更近了。
近得蘇曉曉能更清晰地聞到他身上那股雪松氣息,甚至能感受到他身體散發的、微弱的熱度。
“根據環境心理學相關研究,適當的鄰近性有時能提升歸屬感,降低焦慮,或許能中和掉部分‘干擾’效應。”他一本正經地解釋著自己的行為,彷彿在宣讀論文,“我們嘗試調整一下觀察距離變數。”
蘇曉曉:“……”
看著近在咫尺的、他線條流暢的側臉和那雙專注於螢幕的眸子,蘇曉曉感覺自己的心跳非但沒有“中和”,反而跳得更加瘋狂和響亮了!
完了。
她絕望地想。
這個KPI專案,恐怕第一個被“干擾”到資料失真的,是她自己的心率。
而那個始作俑者,還在一本正經地,記錄著所謂的“協同自習時長”。
---
(第2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