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專案的成功展示,像一道分水嶺。蘇曉曉明顯感覺到,周圍注視她的目光中,純粹的惡意和揣測少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好奇,甚至……一絲微妙的認同?畢竟,能和顧言在學術合作中展現出那樣驚人默契的人,似乎也沒論壇最初描述的那麼“心機”和“不堪”。
然而,這種外部環境的微妙改善,並未能讓蘇曉曉內心獲得多少平靜。恰恰相反,那份因顧言一個眼神而驟然失控的心跳,像一枚被投入靜湖的深水炸彈,餘波至今未平。
她開始無法控制地回想與顧言有關的每一個細節。他說話時微抿的薄唇,他思考時輕敲桌面的修長手指,他身上那股乾淨的雪松氣息,甚至是他那能把人氣笑的、冰冷又嚴謹的邏輯……所有這些碎片,都在她腦海裡反覆播放,拼湊出一個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讓她心慌意亂的輪廓。
她試圖用“這只是學術欣賞”、“那是被他的氣場震懾”來麻痺自己,但那個名為“心動”的警報,一旦拉響,就再難徹底平息。
就在這種心神不寧的狀態中,她收到了顧言的微信。不是關於小組作業的後續(專案已結束),而是一個簡潔的邀約:
【明天下午三點,“鑑裡尋境”。】
沒有多餘的字眼,但蘇曉曉的心臟卻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動起來。她盯著那條訊息,指尖懸在螢幕上方,猶豫了很久。去?還是不去?
最終,好奇心(或者說,是某種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期待)戰勝了躊躇。她回覆了一個字:
【好。】
再次踏入“鑑裡尋境”,蘇曉曉的心情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少了些惶恐不安,多了些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與期待。
顧言已經在了,依舊坐在那個熟悉的星空卡座。他今天穿著簡單的淺灰色毛衣,看起來比平時少了幾分銳利,多了些居家的柔和。但當他抬起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看過來時,那種洞悉一切的專注感,瞬間又將蘇曉曉拉回了現實。
“坐。”他言簡意賅。
蘇曉曉在他對面坐下,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一點。“顧同學,找我有甚麼事嗎?小組作業不是已經結束了?”
顧言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身旁拿起一個……資料夾?
蘇曉曉眨了眨眼,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在“鑑裡尋境”這種地方,他拿個資料夾出來幹甚麼?
只見顧言將資料夾開啟,從裡面取出一份裝訂整齊、封面列印著標題的檔案,鄭重地推到了蘇曉曉面前。
蘇曉曉低頭看去,標題映入眼簾的瞬間,她感覺自己的呼吸停滯了,大腦像是被格式化了般,一片空白。
那標題赫然寫著——
【關於增進蘇曉曉同學瞭解及好感的專案計劃書 (Phase II)】
專案負責人:顧言
專案週期:暫定四周
終極目標:建立穩定、積極的雙向認知關係
蘇曉曉:“???”
她抬起頭,用一種看外星生物的眼神看著顧言,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顧、顧言……你……你沒事吧?”
這是甚麼東西?!!
專案計劃書?!!
增進了解及好感?!!
還Phase II?!終極目標?!建立雙向認知關係?!
他是不是學習學傻了?!還是說,他那個“研究”的毛病又犯了,並且升級到了一個新的、令人髮指的高度?!
顧言對於她這副震驚到近乎驚悚的表情似乎並不意外。他神色如常,甚至帶著一絲學術探討般的認真,用手指點了點計劃書:“這是基於前期調研資料的分析與總結,以及對你行為模式的部分預測,制定的階段性執行方案。旨在透過結構化的互動,系統性提升我們之間的瞭解程度與情感聯結質量。”
蘇曉曉扶住額頭,感覺一陣眩暈。她強忍著把計劃書摔在他臉上的衝動,咬著牙說:“顧同學,我覺得我們之間可能存在一些……溝通上的障礙。你這份‘計劃書’,我完全無法理解!”
“哪裡無法理解?”顧言微微蹙眉,似乎真的在思考是哪個環節出現了溝通問題,“目標清晰,路徑明確,指標可量化。”
“可、量、化?”蘇曉曉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裡擠出來。
“是的。”顧言翻開計劃書,指向其中一頁,“你看,這裡明確列出了未來四周的關鍵績效指標(KPI)。”
蘇曉曉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只見上面羅列著:
KPI 1:共同用餐頻率**
目標:每週 ≥ 2 次
衡量標準:共同出現在食堂/餐廳,用餐時間 ≥ 20 分鐘,存在有效交流(非必要作業討論)
KPI 2:圖書館協同自習時長**
目標:每週 ≥ 4 小時
衡量標準:物理位置鄰近(距離 ≤ 3米),環境安靜,可觀測到專注學習狀態(偶爾交流允許)
KPI 3:非學術話題交流次數**
目標:每週 ≥ 5 次(線上或線下)
衡量標準:話題涉及興趣愛好、日常見聞、非爭議性社會事件等
KPI 4:“鑑裡尋境”情景體驗參與度**
目標:完成至少 2 次不同主題的情景定製
衡量標準:全程參與,投入角色,產生有效互動反饋
KPI 5:……
蘇曉曉看著這一條條、一款款堪比企業管理手冊的“KPI”,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哭笑不得,甚至有點想笑出聲。
這都甚麼跟甚麼啊?!
共同用餐?圖書館自習?非學術話題交流?
還KPI?!還衡量標準?!
“顧言!”她終於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臉頰因為混合著荒謬和憤怒的情緒而泛紅,“你是不是有病?!你把我當甚麼了?你的年度考核物件嗎?!還KPI?你怎麼不給我做個SWOT分析呢?!”
面對蘇曉曉的炸毛,顧言顯得異常平靜,甚至……有點困惑?
“SWOT分析適用於企業戰略規劃,對個體情感關係建模參考價值有限,且存在過度簡化風險。”他一本正經地解釋,彷彿真的在討論一個學術問題,“而KPI管理,雖然源自商業領域,但其目標分解、過程監控、結果導向的核心思想,可以有效應用於行為模式的塑造與最佳化……”
“最佳化你個鬼!”蘇曉曉氣得差點掀桌子(如果桌子掀得動的話),“感情是能用來‘最佳化’的嗎?!好感度是能靠完成KPI刷上去的嗎?!顧言,你腦子裡除了模型和資料,還有沒有點正常人的東西?!”
她氣得胸口起伏,感覺自己像是在對牛彈琴。
顧言沉默地看著她,看著她因為生氣而亮得驚人的眼睛,看著她緋紅的臉頰,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眸子裡,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像是精密儀器接收到了無法解析的亂碼。
他似乎在認真思考她的問題。
幾秒後,他開口,語氣依舊平穩,但內容卻讓蘇曉曉再次愣住:“根據現有社會學與心理學研究,頻繁的、積極的互動,是建立和深化人際關係的重要途徑。共同活動、自我表露、共處時間,都被證實與好感度提升存在正相關。”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純粹的探究:“我制定的這些KPI,本質上是對這些途徑的操作化定義與量化管理。理論上,嚴格執行應能有效推進‘增進了解及好感’的終極目標。”
他看著她,彷彿在等待她對這個“理論”的反饋。
蘇曉曉徹底沒脾氣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俊美無比、智商超群,卻在情感領域幼稚得像一張白紙的男生,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湧上心頭。
他好像……是認真的。
他是真的認為,可以用做專案的方式,來“搞定”感情。
這種純粹的、不摻任何雜質的(雖然方法令人髮指)笨拙,莫名地,戳中了她心中某個柔軟的角落。
憤怒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哭笑不得的無奈,和一絲……連她自己都覺得荒謬的……心軟。
“所以……”蘇曉曉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你搞出這麼一份……計劃書,就是為了……‘增進對我的瞭解及好感’?”
“是的。”顧言坦然承認,眼神乾淨得像實驗室裡的蒸餾水,“基於前期資料,我認為這是一個有價值且亟待推進的專案。”
蘇曉曉與他對視了幾秒,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帶著點惡作劇意味的笑容:“好啊。”
顧言眉梢微動,似乎有些意外她突然的轉變。
“既然顧同學這麼有‘專案精神’,”蘇曉曉拿起那份計劃書,在手裡掂了掂,眼神狡黠,“那我作為‘專案物件’,是不是也有權提出我的……‘需求’和‘驗收標準’?”
顧言顯然沒料到她會提出這個,怔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感興趣的光芒:“可以。合理的需求與標準有助於專案良性推進。”
“首先,”蘇曉曉豎起一根手指,“‘共同用餐’,不能只在食堂。你得至少請我去一次校外,我認為評價不低於4.5星的餐廳。”——哼,讓你KPI,先宰你一頓好的!
顧言毫不猶豫地在計劃書空白處記下:“可以。納入KPI 1 補充條款。”
“其次,”蘇曉曉豎起第二根手指,“‘非學術話題交流’,不能只是幹聊。你得……嗯,至少給我講一個你小時候的糗事,或者一個不為人知的愛好。”——她倒要看看,這座冰山有沒有不那麼“完美”的一面。
顧言記錄的動作微微一頓,抬眼看了她一下,似乎覺得這個“需求”有點……特別?但他還是點了點頭:“……可以。納入KPI 3 補充條款。”
“最後,”蘇曉曉放下計劃書,身體微微前傾,直視著顧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終極目標的‘驗收標準’,不能由你單方面定義。是否‘增進好感’,是否‘關係積極’,得由我——蘇曉曉,來最終評判。”
她看到顧言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他沉默了,似乎在高速處理這個提議背後的邏輯與許可權問題。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幾分:“……可以。最終解釋權,歸你。”
蘇曉曉心裡莫名地升起一股小小的、獲勝般的得意。雖然過程荒謬,但至少,她在這份可笑的“計劃”裡,搶回了一點主動權。
“那麼,”顧言合上計劃書,看向她,眼神恢復了之前的專注與……某種躍躍欲試?“專案,從今天開始正式啟動?”
蘇曉曉看著他那副準備大幹一場的“專案經理”模樣,再看看手裡這份堪稱人類迷惑行為大賞的“追求計劃書”,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罷了罷了。
就跟這個邏輯怪,玩一把這另類的“好感度遊戲”吧。
她倒要看看,在這份充滿KPI的“追求”下,最終會走向何方。
“好。”她笑著,眼中閃爍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混合著無奈、好奇與一絲絲期待的光芒,“啟動吧,顧‘經理’。”
(第2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