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詭異的氣氛中,人群中不知是誰,大概是顧言的狂熱擁躉,忍不住小聲嘟囔了一句:“……她也太不小心了吧……都把顧言弄成這樣了……”
這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食堂裡顯得格外清晰。蘇曉曉的臉瞬間又白了幾分,頭垂得更低了.然而,顧言擦拭的動作微微一頓。他抬起頭,目光並沒有看向那個發聲的人,而是再次落在了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的蘇曉曉身上。
他看著她通紅(先是羞憤後是蒼白現在又因為他的話而泛起血色)的耳根,看著她緊緊攥著衣角、微微發抖的手指,看著她那雙因為強忍著淚水而顯得格外溼漉漉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在“鑑裡尋境”的模擬法庭上,她也是用這樣一雙眼睛,勇敢地迎視著他,說出關於“共情”與“安全感”的話。也想起了,在樹洞牆下,那個蜷縮著的、寫下希望看到他“人”的情緒的、孤單又倔強的身影。
一種極其陌生的、柔軟的情緒,像初春破冰的溪流,悄無聲息地漫過他心間那道名為“絕對理性”的堤壩。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做了一件讓全場再次陷入死寂的事情。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與蘇曉曉的距離,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的音量,低聲說:“只是意外。”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安撫的力量。“不用害怕。”
蘇曉曉猛地抬起頭,撞進他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眸裡。那裡面的冰層似乎融化了些許,流露出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清晰的……溫和?
他……他在安慰她?
在她製造了這樣一場災難性的社死現場之後?
蘇曉曉的大腦徹底宕機,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顧言看著她呆愣的模樣,那雙溼漉漉的眼睛像受驚的小鹿,讓他心底那片陌生的柔軟區域又擴大了幾分。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做了一個更加逾越的動作。他抬起那隻乾淨的手,極其輕柔地……拂開了她額前因為剛才慌亂而散落的一縷碎髮。指尖不經意地觸碰到她光潔的額頭,帶來一絲微涼的、卻彷彿帶著電流的觸感。
蘇曉曉渾身一僵,彷彿被施了定身法。
顧言也似乎被自己這個突兀的舉動驚到了,手指微微一頓,迅速收了回來。他移開目光,耳根處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極淡的紅暈,但臉上依舊維持著那副鎮定自若的表情。
“衣服,”他清了清嗓子,試圖將話題拉回“正軌”,但語氣依舊溫和得不像他,“不用你賠。”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甚麼,補充道:“如果你實在過意不去……”在蘇曉曉茫然的目光中,他緩緩說道:“下次‘鑑裡尋境’的新品體驗,你陪我一起去。”
說完這句話,顧言沒有再停留。他甚至沒有再看蘇曉曉那足以塞進一個雞蛋的嘴巴和徹底石化的表情,只是對著周圍依舊處於震驚狀態的吃瓜群眾,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便端著(從他出現時就拿在手裡的)那杯顯然是剛買、還一口未動的咖啡,轉身,邁著依舊從容的步伐,離開了這片狼藉的、充滿了番茄炒蛋氣息的“戰場”。
彷彿他剛剛只是順手扶起了一個摔倒的同學,而不是經歷了一場堪稱災難的“餐盤襲擊”。
他走了。留下一個被顛覆了認知的蘇曉曉,和一食堂目瞪口呆的觀眾。
蘇曉曉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張擦了手的油膩紙巾,額頭上彷彿還殘留著他指尖那一觸即離的微涼觸感。
耳邊迴響著他那句“不用害怕”,和那句更像是……約會的邀請?“下次‘鑑裡尋境’的新品體驗,你陪我一起去。”
周圍死寂般的安靜被打破,各種壓抑不住的議論聲如同潮水般湧來。
她緩緩地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下那片狼藉,和顧言離開時,T恤背後那片依舊顯眼的番茄炒蛋汙漬。
臉頰上的熱度遲遲不退,心臟在胸腔裡失序地狂跳。
一場預想中足以讓她社會性死亡的災難,卻以一種她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收了場。
顧言……
他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
而那句“新品體驗”的邀請,又到底……意味著甚麼?
蘇曉曉發現,她不僅沒有因為這場意外而看清他,反而覺得,那座名為“顧言”的冰山之下,隱藏著更多、更深的……她無法看透的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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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