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鑑裡尋境”落荒而逃後，蘇曉曉度過了心神不寧的兩天。
顧言那句“你引起了我的高度興趣”和“雙向探索”，像魔音灌耳，在她腦子裡迴圈播放。每次想起，都讓她臉頰發燙，同時又氣不打一處來。她試圖用“他腦子有病”、“他非人類”來解釋他所有反常的言行，但心底某個角落，又隱隱有個聲音在質疑——如果他真的只是把她當研究物件，為甚麼會在她說出那番關於“共情”的話後，露出那樣震動的表情？為甚麼會在她“勝訴”後，立刻宣佈研究計劃作廢？
這種矛盾糾結的情緒，讓她看甚麼都提不起勁，連林薇和張悅八卦“模擬法庭”後續時，她都支支吾吾，語焉不詳。
週二中午，為了逃避室友的追問，也為了清靜一下混亂的腦子，蘇曉曉難得地沒有和她們一起去常去的三食堂，而是獨自一人溜達到了離宿舍區稍遠、據說菜品也相對一般的二食堂。
二食堂人果然少一些，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略顯沉悶的飯菜氣味。她打了份簡單的番茄炒蛋和米飯，找了個靠牆的、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位置坐下，埋頭默默吃飯，試圖將那個冰山邏輯怪的身影從腦海裡驅逐出去。
然而，命運似乎總喜歡在她最不想見到某個人的時候，精準地安排一場“偶遇”。
就在她吃完飯，端著空餐盤起身，準備送往回收處時，眼角的餘光瞥見食堂門口走進來一個熟悉的高挑身影。
灰色休閒褲，簡單的白色T恤，身姿挺拔，氣質冷然——不是顧言又是誰？！
蘇曉曉的心臟瞬間漏跳一拍，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她立刻低下頭，加快腳步，只想在他注意到自己之前，迅速完成餐盤迴收，然後溜之大吉。
她一邊在心裡默唸“看不見我看不見我”，一邊朝著回收處疾走。眼看只剩幾步之遙，勝利在望……
意外，就在這一刻發生了。
也許是太過緊張，也許是腳下踩到了不知誰灑落的油漬，她的左腳猛地一滑，身體瞬間失去平衡！
“啊！”她短促地驚叫一聲，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去。
手中那個還沾著些許油漬和菜湯的餐盤，隨著她手臂的揮舞，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然後……不偏不倚，結結實實地……扣在了一個剛剛走到回收處附近的人身上。
“啪嚓！”
餐盤落地的刺耳聲響，混合著周圍瞬間響起的倒吸冷氣聲，在略顯空曠的食堂裡顯得格外清晰。
時間彷彿凝固了。
蘇曉曉勉強扶住旁邊的柱子穩住身形，驚魂未定地抬起頭，看向那個不幸的“受害者”。
然後，她的血液，在那一刻，徹底冰涼。
被她的餐盤正面擊中，白色T恤上暈開一大片紅黃交錯的番茄炒蛋汙漬，肩膀上甚至還掛著幾粒白米飯的人，正是……顧言。
他站在原地，微微低著頭，看著自己胸前那片狼藉，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那緊抿的唇線，透露出他此刻絕非愉快的心情。
整個二食堂，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正在吃飯、聊天、走動的學生，都停下了動作，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這戲劇性的一幕上。認出了顧言的人，臉上更是寫滿了震驚和不可思議。
蘇曉曉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湧向了頭部，臉頰滾燙得能煎雞蛋，耳朵裡嗡嗡作響。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唯一的念頭是：找個地縫鑽進去！立刻！馬上！
她她她……她居然把吃剩的餐盤，扣在了校草顧言的身上？！
還是在全校（至少是二食堂）師生的眾目睽睽之下？！
這已經不是社死了，這是史詩級的，足以載入S大史冊的社死現場！
“對、對不起！對不起！”蘇曉曉幾乎是帶著哭腔，手忙腳亂地衝上前，也顧不上髒，徒手就想幫他把身上的飯菜扒拉下來，“我不是故意的！我滑了一下！真的對不起！”
她的手指觸碰到他T恤上溼滑黏膩的汙漬，感受到布料下緊實溫熱的肌肉線條，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了回來，整個人慌得六神無主，恨不得當場以死謝罪。
他的目光落在蘇曉曉慘白如紙、泫然欲泣的臉上，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眸裡，沒有預想中的震怒，也沒有冰冷的嘲諷，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不耐煩。
有的，只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審視？
他靜靜地看了她幾秒，那眼神銳利得彷彿能穿透她驚慌失措的表象，看到她內心深處的窘迫和絕望。然後，在蘇曉曉以為他即將開口，用他那能把人凍僵的語調說出甚麼刻薄話語時，他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包括蘇曉曉，都大跌眼鏡的舉動。
他抬起手，不是推開她，而是……極其自然地，輕輕拂開了她再次下意識伸過來、想要幫忙卻不知從何下手的手。他的動作很輕，甚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剋制著的溫和？
他沒發火？他居然說……沒事？這比直接罵她一頓更讓她感到驚悚和不安！
“我……我賠你衣服！”蘇曉曉幾乎是語無倫次，“你這件T恤多少錢？我、我支付寶轉給你！或者我幫你洗乾淨！我一定幫你洗乾淨！”
顧言沒有理會她關於賠償的提議。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掃了一眼周圍那些或明或暗注視著這邊的目光，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沒有像其他人可能期待的那樣，脫下髒衣服扔掉，或者對蘇曉曉進行一番指責。他只是再次看向她，語氣平靜地提出了一個要求：“有紙巾嗎？”“啊？哦！有！有！”蘇曉曉像是接到了聖旨，慌忙從自己的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紙巾，顫抖著遞給他。
顧言接過紙巾，卻沒有先擦拭自己身上最醒目的汙漬，而是抽出一張，遞給了蘇曉曉。
蘇曉曉愣住。
“你的手。”他言簡意賅地提示，目光落在她剛才徒手抓過汙漬、此刻也沾著油星的手指上。
蘇曉曉呆呆地接過紙巾，機械地擦著自己的手指，大腦完全無法處理眼前這超乎常理的發展。
顧言這才開始慢條斯理地擦拭自己T恤上的汙漬。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姿態依舊從容，彷彿身上掛著的不是令人尷尬的殘羹冷炙，而只是不小心濺上的幾點水珠。那副鎮定自若的樣子，與周圍竊竊私語、指指點點的環境，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
他越是平靜，蘇曉曉就越是心慌意亂，彷彿自己才是那個被放在火上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