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曉氣得渾身發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看著顧言那張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臉,看著他眼中那絲毫不加掩飾的、屬於“研究者”的審視和……嘲弄?
她明白了。這場【對手律師】,根本就是他精心設計的一場報復。他就是要在這個他絕對掌控的“戰場”上,用他最擅長的方式,將她再次徹底擊潰,讓她認清自己的“錯誤”和“愚蠢”。
如果她繼續在證據程式上和他糾纏,只會落入他預設的邏輯陷阱,坐實他所謂的“認知偏差”。不能這樣!她必須跳出他的框架!
當法官示意辯方律師可以發言時,蘇曉曉猛地站起身。她的臉色因為憤怒而泛紅,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像是燃燒著兩簇火焰。
她沒有去看顧言,而是面向法官席,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聲音裡的顫抖,用一種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帶著強烈情感色彩的語調開口:
“法官大人!我反對!”她的聲音在寂靜的法庭裡顯得格外清晰。
“控方律師剛才的陳述,已經偏離了本案的實體爭議,轉而對我本人,以及一種未經證實的、普遍化的社會現象進行了含沙射影的攻擊!這是一種典型的訴諸人身謬誤,試圖透過貶低辯論對手的人格和動機,來間接否定其辯護觀點!這不僅無助於釐清本案事實,更是對法庭莊嚴性的褻瀆!”
她的話速很快,帶著被激怒後的銳利,像一把小巧卻鋒利的匕首,直指顧言邏輯中的漏洞——他偷換了概念,將個案爭議上升到了對人格的批判。
顧言顯然沒料到她會從這個角度進行反擊,他微微挑眉,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又被更濃的興味取代。他沒有打斷,只是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像是在等待她接下來的表演。
蘇曉曉沒有停下,她知道自己必須一鼓作氣。
“至於控方律師所提及的‘認知偏差’……”她轉過頭,第一次正面迎上顧言的目光,眼神毫不退縮,甚至帶著一絲破釜沉舟的決絕,“我承認,人在情緒激動時,確實容易產生判斷失誤,做出非理性的行為。這一點,我深有體會,併為此付出過代價,也真誠懺悔過。”
她這是在……當眾承認匿名牆的錯誤?顧言眼中掠過一絲真正的訝異。
“但是!”蘇曉曉話鋒猛地拔高,聲音裡帶著一種強烈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共情力,“判斷的失誤,不代表動機的邪惡,更不代表人格的低下!控方律師試圖用一種冷冰冰的、高高在上的學術術語,來解構和定性一個活生生的人在特定情境下的情緒反應,這種行為本身,難道不也是一種……缺乏基本人文關懷和共情能力的表現嗎?”
她將問題拋回給了顧言!
“法律是冰冷的條文,但執掌法律、運用法律的人,應該是有溫度、懂共情的!如果一位律師,只會機械地套用邏輯和規則,而無法理解案件背後當事人的情感與困境,那他或許能贏得一場官司,但他永遠無法真正觸及正義的核心!”
蘇曉曉的胸膛微微起伏,因為激動,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她知道自己這番話有些詭辯,甚至有些偷換概念,將法律問題扯到了人性關懷上。但這已經是她在顧言嚴密邏輯逼迫下,所能想到的、最有力的反擊了。
她用共情,對抗他的理性。
她用對“人”的理解,質疑他對“規則”的絕對信奉。
法庭內一片寂靜。
扮演法官的店員似乎也有些愣住了,沒有立刻接話。
顧言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他臉上的從容和審視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凝視。他看著蘇曉曉,看著這個站在對面、因為激動而眼含淚光(氣的)、卻倔強地昂著頭與他辯論的女孩。
她的話,像是一記重錘,敲打在他那扇由邏輯和規則構築的心門上。
缺乏共情能力?
無法觸及正義的核心?
這些指控,對他而言,遠比“普信男”那樣膚淺的罵名,更具衝擊力。
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鐘。
顧言才緩緩站起身。他沒有立刻反駁蘇曉曉,而是先向法官席微微致意:“法官大人,請原諒我方才陳述中可能存在的……不夠嚴謹之處。”
他承認了?他居然變相承認了自己剛才的言論存在不妥?
蘇曉曉驚訝地看著他。
然後,顧言將目光重新投向蘇曉曉,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眸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審視,有深思,甚至……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被打動後的動搖?
“辯方律師關於‘共情’與‘正義’的論述……”他緩緩開口,聲音比之前低沉了許多,少了幾分攻擊性,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深沉,“……很有趣,也很有……啟發性。”
他沒有說對,也沒有說錯。
只是用了“有趣”和“啟發性”這樣中性卻耐人尋味的詞。
他看著蘇曉曉,彷彿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將她看作了一個平等的、值得認真對待的辯論對手,而不是一個單純的“研究物件”。
“看來,”他微微停頓,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那弧度不再冰冷,反而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探究,“我的研究模型,確實需要納入更多……非邏輯變數的考量了。”
模擬法庭的“庭審”還在繼續,但接下來的程序,似乎都變得無關緊要了。
蘇曉曉看著對面那個似乎有哪裡變得不一樣了的顧言,心中充滿了茫然和一種奇異的、擊中了甚麼的預感。
她好像……無意中,觸碰到了這座冰山之下,某些真實的東西?
而這場【對手律師】的劇本殺,似乎已經遠遠超出了劇本的範疇,演變成了一場關於理性與感性、規則與共情的,真正的……初次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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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