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那句“需要納入更多非邏輯變數的考量”,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蘇曉曉心湖裡漾開圈圈漣漪,卻並未改變法庭上冰冷的對峙基調。短暫的插曲過後,“庭審”程式依舊在NPC法官的主持下,刻板地向前推進。
雙方就剩下的幾個次要證據進行了幾輪乏善可陳的辯論。顧言恢復了之前那種精準、冷靜的風格,但蘇曉曉能感覺到,他投射過來的目光裡,審視的意味更濃了,彷彿她是一個突然展現出未知特性的複雜方程,需要投入更多的計算資源。
蘇曉曉則有些心神不寧。剛才那番關於“共情”的即興發揮,幾乎耗盡了她的急智和勇氣,此刻冷靜下來,才意識到自己那番話多少有些偏離法律辯論的軌道,更像是一種情緒化的宣洩。她偷瞄了一眼對面那個西裝筆挺、邏輯縝密的男人,一股無力感再次悄然蔓延——在他的專業領域,她真的能撼動他分毫嗎?
很快,程式進行到了最後的結案陳詞環節。
“請控方律師做最後陳述。”法官說道。
顧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並無形變的西裝下襬。他沒有再看蘇曉曉,而是面向法官席,神情肅穆。他的陳詞依舊無可挑剔,條分縷析地總結了控方證據的優勢,再次強調了程式合法性,並最終回歸到劇本設定的核心——被告方的不正當競爭行為對市場秩序造成的損害。
他的聲音平穩有力,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如果不是身處這樣一個詭異的情境,蘇曉曉幾乎要為他鼓掌。他天生就是該站在法庭上的人。
“……綜上所述,法官大人,我方堅持認為,被告行為性質惡劣,證據確鑿,理應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請法庭支援我方全部訴訟請求。”顧言微微鞠躬,坐了下來。
控方的陳述,將壓力完全拋給了辯方。
現在,輪到蘇曉曉了。
法庭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蘇曉曉身上。NPC法官,陪審員,還有……對面的顧言。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置於腹前,目光平靜地看著她,那眼神像是在說:“讓我看看,你還能拿出甚麼。”
蘇曉曉緩緩站起身。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小腿有些發軟,手心沁出冷汗。桌面上,屬於“林曦律師”的結案陳詞稿早就準備好了,是她根據劇本和之前準備的辯護思路草擬的,中規中矩,圍繞著證據瑕疵和程序正義展開。
她拿起那份稿子,紙張在她微微顫抖的手指間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她張了張嘴,試圖按照稿子念出第一個字。然而,乾澀的喉嚨裡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些列印出來的、邏輯嚴謹的文字,在此刻看來,是如此蒼白無力。在顧言那座由事實和邏輯構築的堅固堡壘面前,她這些基於“合理懷疑”的辯護,就像是試圖用雞蛋去撞擊石頭。
真的要這樣結束嗎?
在他主導的劇本里,按照他設定的規則,完成一場註定失敗的表演?
然後繼續被他貼上“認知偏差”、“非理性”的標籤,在他的研究記錄裡,成為一個蒼白的資料點?
不。
她不甘心。
一股強烈的、混合著幾天來所有委屈、憤怒、不甘和某種豁出去衝動的情緒,在她胸腔裡劇烈地衝撞著。她猛地將手中的稿子揉成一團,緊緊攥在手心。
這個動作讓顧言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交叉的手指微微收緊。NPC法官也露出了些許詫異的表情。
蘇曉曉抬起頭,不再看那份廢紙。她的目光掠過顧言,直接投向法官席,更準確地說,是投向了那片象徵著中立和裁決的空間。她的眼神不再閃爍,而是變得異常明亮和堅定,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法官大人,”她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初開口時的沙啞,但迅速變得清晰、有力,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我放棄事先準備的陳詞。”
此言一出,連扮演法官的店員都明顯愣了一下。顧言坐直了身體,眼神銳利地聚焦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