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下午一點五十分,蘇曉曉再次站在了“鑑裡尋境”那扇古樸的木門前。
與上次赴約的惶恐不安不同,這一次,她心情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鬥志。她特意穿了一件略顯利落的白色襯衫和深色牛仔褲,將長髮紮成清爽的馬尾,看起來少了幾分平時的軟萌,多了幾分幹練。
推門而入,店裡依舊是那股令人心安的淡淡茶香與檀香混合的氣息。花錢姐不在前臺,只有一個穿著素色棉麻制服、氣質溫和的店員對她微笑頷首,似乎早已知道她的到來,伸手指引:“顧先生已經在‘模擬法庭’區域等候,蘇小姐這邊請。”
蘇曉曉跟著店員穿過熟悉的公共區域,走向店內更深處的方向。她這才發現,“鑑裡尋境”內部別有洞天。在博古架和書架之後,隱藏著幾個設計風格迥異的獨立空間。
店員在一扇仿古的、帶著金屬釦環的木門前停下,示意她進去。
蘇曉曉推開門,裡面的景象讓她微微一愣。被佈置成了一間極具質感的“法庭休息室”。深色的木質牆板,皮質沙發,一張厚重的長條茶几,上面甚至散放著一些模擬的案卷材料。燈光被調成了偏冷的色調,營造出一種嚴肅、緊張的氛圍。
顧言已經在了。
他站在窗邊,背對著門口,身姿挺拔。今天他穿著一套合身的深灰色西裝,剪裁優雅,將他寬肩窄腰的身材優勢襯托得淋漓盡致。僅僅是站在那裡,就自然散發出一種屬於精英律師的專業與壓迫感。
聽到開門聲,他緩緩轉過身。
換上正裝的顧言,彷彿褪去了最後一絲學生的青澀,展現出一種截然不同的成熟魅力。依舊是那張無可挑剔的俊臉,但眼神更加銳利,氣場也更為強大。他的目光落在蘇曉曉身上,快速地從上到下掃視了一遍,像是在評估對手的著裝是否得體。
“很準時。”他開口,聲音在這樣環境裡,顯得格外低沉富有磁性。
蘇曉曉強迫自己忽略因為他這身裝扮和強大氣場而驟然加速的心跳,挺直背脊走了進去,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顧同學。”
“在劇本情境下,請稱呼我‘顧律師’。”顧言糾正道,語氣帶著角色扮演的正式感,“或者,直接叫我的角色名。”
他指了指茶几上放著的一份角色卡。
蘇曉曉拿起屬於她的那一份。
【角色:林曦(辯方律師)】【任務: 竭盡全力為委託人辯護,質疑控方證據的合法性,維護程序正義。】
她又瞥了一眼顧言手邊那份角色卡。
【角色:顧臨(控方律師)】【任務: 扞衛控方證據鏈的完整性與合法性,證明被告有罪。】
顧臨,林曦。連角色名字都帶著一絲對抗的意味。
“看來,我們今天註定是‘對手’了,顧律師。”蘇曉曉放下角色卡,迎上顧言的目光,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
顧言的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是被她這句帶著鋒芒的話取悅了。他走到沙發主位坐下,雙腿交疊,姿態從容,彷彿這裡真的是他的主場。
“希望林律師已經做好了準備。”他拿起茶几上的一份“證據”檔案,語氣平淡,卻帶著十足的自信,“今天的‘交鋒’,我會全程記錄,作為研究資料的重要組成部分。”他又回到了那個“研究者”的身份。
蘇曉曉在他對面的沙發坐下,同樣拿起一份“證據”影印件,快速瀏覽著,腦中飛快地構建辯護思路。
“彼此彼此。”她頭也不抬地回敬,“我的觀察日記,也很期待顧律師……不,是顧研究者的表現。”
空氣裡,瞬間瀰漫開無形的硝煙。
就在這時,房間內隱藏的音響裡,傳來了一個溫和卻不容置疑的女聲,似乎是這場情景定製的引導NPC(蘇曉曉猜測可能是花錢姐遠端操控):
【兩位律師,庭審即將開始。請在休息室進行最後十分鐘的案情溝通與證據確認。期間,你們可以自由提問、質疑、反駁。十分鐘後,引導員將帶領你們進入模擬法庭。】
【現在,計時開始。】聲音落下,房間內陷入了一種極具張力的寂靜。
顧言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拿起一份關鍵證據的影印件,目光銳利地看向蘇曉曉,語氣咄咄逼人:“林律師,關於我方提交的這份關鍵郵件證據,辯方堅持認為其取證過程存在程式瑕疵。請問,在法律明確規定電子證據取證規範的前提下,辯方這種毫無根據的質疑,是否可以被視為一種拖延訴訟的策略?或者說,辯方已經找不到任何實體證據上的突破口,只能糾纏於細枝末節?”
題犀利,邏輯嚴密,直接給她的辯護思路扣上了“拖延策略”和“糾纏細節”的帽子。蘇曉曉的心臟猛地一跳,但很快穩住心神。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進入“林曦”這個角色,腦中迅速組織語言。
她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抓住了他話語中的一個點進行反擊:
“顧律師,程式公正是實體公正的前提。您將關乎程式合法性的質疑定義為‘細枝末節’,這種觀點本身,是否就代表了控方對程序正義的輕視?更何況,這份郵件證據的獲取途徑,是否存在超越授權範圍的問題,我方持有合理懷疑。在合理懷疑未被排除前,任何基於此證據的指控,都是空中樓閣。”她的聲音清晰,語速平穩,雖然不如顧言那般氣勢迫人,但條理清楚,直指核心。
顧言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驚訝,隨即被更濃的興味所取代。他身體微微前傾,像是發現了值得認真對待的獵物。
“有趣。”他低聲說了一句,不知是在評價她的反駁,還是在對自己說。“那麼,請林律師明確告知,你方所謂的‘合理懷疑’,具體依據是甚麼?如果無法提供確切依據,這種主觀臆測,在法庭上毫無意義。”
新一輪的交鋒,再次展開。蘇曉曉全神貫注,調動起所有的知識和急智,應對著顧言層層遞進、邏輯嚴密的提問。她時而引述法條,時而質疑證據鏈條的完整性,偶爾還能抓住顧言陳述中的細微漏洞進行反擊。
她不再是被動的承受者,而是積極的參與者。她忘記了“研究”,忘記了“觀察”,全身心地投入到了這場智力與口才的較量中。
而顧言,看著眼前這個與平日裡怯懦、憤怒模樣截然不同,眼中閃爍著智慧光芒、據理力爭的蘇曉曉,他慣常冰冷的眼眸深處,似乎有甚麼東西,正在悄然鬆動。
這場名為【對手律師】的情景定製,似乎正朝著一個遠超“研究資料採集”的方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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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