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校園，褪去了白日的喧囂，只剩下路燈孤獨地佇立，在空曠的道路上投下昏黃的光圈。初夏的夜風帶著草木的清新氣息，拂過臉頰，稍微吹散了些許心頭的鬱結。蘇曉曉裹了件薄外套，憑著記憶，來到了位於學校小樹林邊緣的那面著名的“樹洞牆”。
這其實是一面很老的磚牆，爬滿了茂密的常春藤。不知從何時起，學生們習慣將寫有心事或願望的紙條，塞進磚牆的縫隙裡。年深日久，這裡成了校園裡一個充滿浪漫傳說和私密性的角落，被稱為“樹洞牆”。據說，在這裡誠心許下的願望，有很大機率會實現。
蘇曉曉以前從不信這些，覺得這只是學生們美好的寄託。但此刻，站在靜謐的、只有蟲鳴相伴的牆下，看著那些在夜風中微微顫動的、五顏六色的小紙條，她忽然理解了這種儀式感的意義——它不追求結果，只提供一個安放情緒的角落。
她從口袋裡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便籤紙和筆——沒有用花錢姐送的那本過於正式的筆記本，那更像是一種武器，而此刻，她只想傾訴。藉著手機螢幕微弱的光線，她背靠著冰涼粗糙的磚牆，蜷縮著坐下，開始一筆一劃地寫下那些無法對人言說的心事。
【我知道我做錯了事，不該在匿名牆那樣說你。我道歉，真心的。】寫到這裡，她停頓了一下，鼻尖有些發酸。【但是，你能不能不要用那種看顯微鏡下細菌的眼神看我？我不是你的研究標本，我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我會生氣，會委屈，會害怕……】筆尖用力，幾乎要戳破紙張。【你那套‘研究’理論，聽起來冠冕堂皇，可我真的好討厭這種感覺！好像我所有的情緒，在你眼裡都只是一堆待分析的資料！】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砸落在紙上，暈開了字跡。她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一把臉。【我承認我有點好奇，好奇你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為甚麼可以永遠那麼冷靜？你的世界裡，就只有邏輯和資料嗎？】
最後，她猶豫了很久，還是寫下了連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卻發自內心的願望：
【如果……如果樹洞牆真的靈驗的話……我希望……希望能看到你冷靜外表下，一點點屬於‘人’的情緒。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讓我覺得，我們之間，不是隔著整個銀河系。】
寫完最後一句，她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將額頭抵在膝蓋上，肩膀微微抽動。夜風吹動樹葉，沙沙作響，彷彿在回應她無聲的哭泣。
她並不知道，就在不遠處，一棵枝葉繁茂的梧桐樹後，兩道身影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顧言不知為何也出現在了這裡。他靜靜地立在樹影深處，彷彿與夜色融為一體。昏黃的路燈光線透過枝葉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看著那個蜷縮在牆角的、顯得格外單薄脆弱的身影，看著她肩膀輕微的聳動，看著她寫下紙條，鄭重地將其塞進磚縫裡。
他臉上慣常的冰冷淡漠，在夜色中似乎溶解了些許。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眸裡，清晰地倒映著遠處那個小小的身影，眸色深沉，翻湧著一種複雜難辨的情緒——有關切，有審視，有困惑，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動容。
他看到了她的委屈，她的憤怒，她的不甘，以及那份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願望。
而在他身側稍後一步的位置，花錢姐不知何時也悄然佇立。她依舊是那身素雅的新中式長裙，在夜風中衣袂微拂。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蘇曉曉身上，帶著一絲瞭然和淡淡的憐惜，隨後，又緩緩移向身旁的顧言，落在他那雙凝視著遠方、洩露了心緒的眼眸上。
她的唇角，勾起了一抹極淡、卻意味深長的弧度。
蘇曉曉在樹洞牆下呆了很久，直到情緒慢慢平復，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塞著願望的磚縫，轉身，融入了返回宿舍的夜色中，背影顯得有些孤單，卻又帶著一絲釋然後的輕鬆。
她並不知道，自己最脆弱也最真實的一面，已經毫無保留地落入了那雙她想要探究的眼睛裡。
直到蘇曉曉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道路盡頭，顧言才緩緩收回目光。他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翻騰的情緒，重新恢復了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很有趣的願望，不是嗎？”花錢姐清冽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色中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引導意味。
顧言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偏過頭，目光再次投向那塊塞著紙條的磚縫，眸色深沉如夜。看到了她寫的願望。希望看到他屬於“人”的情緒。
這個願望，像一顆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打破了那片名為“理性”的冰面。
他忽然覺得，這項原本只是出於某種混合動機（他自己也尚未完全釐清）的“研究”，似乎變得……更加複雜，也更加有趣了。
花錢姐看著他細微的神情變化，沒有再說甚麼，只是靜靜地轉身，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深處。
夜風吹過，樹影搖曳。
顧言在原地又站了片刻，最終，邁開腳步，卻不是走向宿舍的方向，而是朝著那面寫滿了無數秘密和願望的樹洞牆，走了過去。
他的目標，明確地指向蘇曉曉剛剛塞入紙條的那道磚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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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