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望猛地睜開雙眼,胸口劇烈起伏,彷彿剛從一場無邊夢魘中掙脫。
他霍然坐起,目光如電,掃向靜室四周。
月光已褪,晨光微熹,透過窗欞灑入室內。竹椅上空空如也,唯有清冷的空氣與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哪裡還有墨璃的身影?
是夢?還是……
“掌門!您醒了!”
守在門外的弟子聽到動靜,驚喜地推門而入,正是常在後山伺候的執事弟子林泉。
他臉上帶著毫不作偽的喜悅,
“您昏迷了三個多月,可算醒了!莫太上長老吩咐,您一醒就立刻稟報!”
三個多月……
陳望心神微震,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強行壓下腦海中那場真假難辨的對話。
他感覺身體雖然依舊虛弱,經脈隱隱作痛,神魂也帶著撕裂後的鈍感,但比起昏迷前那種瀕死的油盡燈枯,已好了太多。
元嬰靜靜盤踞丹田,雖光華黯淡,本源之傷未愈,但至少穩住了,並在極其緩慢地自行吐納,反哺著這具殘破的軀體。
“嗯,辛苦了。”
陳望聲音依舊沙啞,對林泉微微頷首,“我昏迷期間,宗門可好?礦區……情況如何?”
“回掌門,宗門一切安好,諸位長老日夜操持,並無亂子。礦區……”林泉略一遲疑,“地動之後,入口徹底塌陷,周長老、吳長老帶人清理修復了月餘,如今礦道已重新打通,生產也基本恢復了。只是……”
“只是甚麼?”
“只是塌陷核心處,地脈似有變動,靈氣更加紊亂,且有淡淡雷火之氣殘留,暫時無法深入,已設為禁區。”林泉恭敬回道。
陳望點點頭,這在意料之中。張樂天化作的石頭,以及那徹底崩塌掩埋的遺蹟入口,想必就在那禁區深處。石咒的秘密,暫時隨著那場崩塌,被深埋地底了。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略顯嘈雜的人聲。
“掌門醒了?當真?”
“快,進去看看!”
以莫清和為首,周鐵山、吳鎮淵、趙松、鄭友德等一眾天工門核心長老,得到訊息後紛紛趕來,魚貫而入,瞬間將原本清靜的靜室擠得滿滿當當。
眾人臉上皆帶著如釋重負的欣喜,目光灼灼地落在陳望身上,仔細打量。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
莫清和快步走到床前,蒼老的手搭上陳望腕脈,一絲精純平和的元嬰靈力渡入,仔細探查片刻,眉頭先是一鬆,隨即又微微蹙起,但最終化為一嘆,
“本源動盪,經脈受損頗重,神魂亦有暗傷……能醒來已是萬幸。接下來,需長期靜養,切不可再妄動靈力,傷及根本。”
“有勞前輩掛心。”陳望感激道。
“掌門,您可算是醒了!這幾個月,可把大夥擔心壞了!”周鐵山聲音洪亮,帶著激動。
“是啊,掌門,您昏迷不醒,宗門上下皆懸著心。”吳鎮淵也感慨道。
趙松臉上則堆滿了生意人特有的精明與喜悅,擠上前道:“恭喜掌門!賀喜掌門!元嬰大成,實乃我天工門百年未有之盛事!
“您不知道,您成功化嬰的訊息一經傳出,之前卡了許久的軍方制式飛劍訂單,工部那邊立刻就稽核透過了!
“還有皇城商會、周邊幾郡的不少勢力,都遞來了合作意向!咱們天工門,如今可是真正的蒸蒸日上,復興在望啊!”
眾長老聞言,臉上喜色更濃,紛紛出言恭賀,氣氛熱烈。
陳望成就元嬰,對天工門而言,意義非凡,不僅僅是多了一位高階戰力,更意味著宗門的地位、聲望、商業機會都將迎來質的飛躍。
在一片祝賀聲中,莫清和卻輕輕咳了一聲,待室內稍稍安靜,他看向陳望,狀似隨意地問道:“陳望啊,此次化嬰,兇險異常,實乃萬幸。只是……你為何會選擇在那礦區……附近閉關衝關啊?”
他此話一出,周鐵山、吳鎮淵等人也露出了好奇與探究之色。顯然,這個疑問不僅莫清和有,其他長老心中也存疑已久。
掌門渡劫,動靜驚天動地,卻選在那麼一個偏僻甚至有些危險的地方,難免惹人猜測,外面恐怕也早有流言蜚語。
陳望心念電轉,瞬間明白了莫清和的用意。老掌門這是在給他遞話頭,讓他當眾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以平息內外疑慮。
他臉上露出一絲無奈與後怕的苦笑,抬手揉了揉依舊隱隱作痛的額角,嘆氣道:
“前輩,還有諸位長老,實不相瞞,我哪裡是特意選擇在那裡閉關啊。”
他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帶著僥倖與感慨:“想必大家也知,我前次閉關衝擊元嬰,準備良久,卻功敗垂成。此次……本只是心中煩悶,想去礦區走走,看看生產,散散心。
“誰曾想,行至那礦洞附近時,體內沉寂已久的元嬰契機竟毫無徵兆地驟然引動!”
他頓了頓,彷彿回憶當時情景,心有餘悸:“那時我來不及返回宗門,也來不及通知任何人。又恐天劫威力太強,在礦區地表引發大禍,傷及弟子和礦工,萬般無奈之下,只好冒險遁入那地下深處的毒洞,想躲一陣來著。”
“可誰能料到,”
陳望搖頭苦笑更甚,
“即便深入地底數百丈,那天劫竟也如影隨形,穿透岩層而至!我只能硬著頭皮強行渡劫……結果大家也看到了,雷劫威力太大,引得礦洞塌陷,還累得宗門耗費人力物力修復……唉,也不知可曾傷到弟子?”
一旁的周鐵山立刻介面,聲音鏗鏘:“掌門放心!劫雲初現時威壓駭人,駐守礦區的執事反應迅速,當即下令所有人員撤出礦洞,遠離五十里!並無一人傷亡!”
“那就好,那就好。”
陳望鬆了口氣,點點頭,臉上露出真切的後怕與慶幸,“若因我之故,連累宗門弟子,我真是萬死難辭其咎了。”
這番解釋,合情合理。
將“選擇毒洞”定性為“無奈之下的應急之舉”,並將首要動機歸於“恐傷及無辜”,既解釋了地點選擇的突兀,又彰顯了掌門對宗門弟子的愛護,足以堵住大多數人的嘴。
果然,周鐵山、吳鎮淵等人聞言,臉上疑慮盡去,取而代之的是對掌門臨危決斷的敬佩與對當時兇險的感慨。
“原來如此!掌門當時真是當機立斷!”
“是啊,若是在地表渡劫,恐怕半個礦區都要毀了!”
“掌門仁厚,時刻心繫弟子安危!”
莫清和撫須聽著,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知道陳望這番話半真半假,但足夠對外交代。
他順勢道:“原來還有這番曲折。好了,陳望剛剛醒轉,神魂疲憊,需要靜養,你們都先退下吧,讓掌門好好休息。宗門事務,暫且照舊,若有重大決策,再來請示。”
眾長老紛紛稱是,又關切叮囑了陳望一番,這才陸續退去。
靜室內,只剩下莫清和與陳望二人。
莫清和佈下一道隔音禁制,臉上的溫和收斂,換上凝重,低聲道:“人都走了。現在,跟老夫說實話,那天劫……到底怎麼回事?老夫雖未親見,但其威壓持續時間與波動……絕非尋常天劫那麼簡單。有五波嗎?”
陳望知道瞞不過這位經驗老道的元嬰修士,沉吟片刻,道:“前輩明鑑。那天劫……確實有些古怪。若以威力最強的波次論,共有三波。但在這三波之間,又夾雜了兩波威力較弱、彷彿餘韻般的雷劫。若將弱的忽略,只算強的……或許,可勉強算是三九之數?”
“三九?”
莫清和眉頭一挑,“三九天劫通常是金丹破境時方有可能出現,且極為罕見。元嬰之劫,從未聽說過有三九之數。你這……三波強的,中間夾著弱的……”
他沉思片刻,搖頭道:“罷了,此事過於蹊蹺,或許與你功法特殊、或那地下環境有關,亦未可知。對外,便統一說是四九天劫罷,只是威力比尋常猛烈些。”
陳望點頭:“前輩所言甚是。或許……是我當時受傷過重,氣息奄奄,天道以為我已殞落,最後一波最強的便未落下?”
他給了另一個可能的解釋。
莫清和看了他一眼,嘆道:“無論如何,你平安度過便是最大的幸事。不過,你需心中有數,你所經歷的天劫,其威力……恐怕已不遜於六九之劫。
“天道降下如此重劫,要麼是你身負驚天隱秘或因果,為天地所忌;要麼便是你天資氣運實在太過驚人,遭天妒之。無論哪種,日後行事,更需謹慎,木秀於林啊。”
陳望肅然道:“晚輩謹記。”
莫清和又囑咐了幾句療傷注意事項,便也起身離去,讓陳望獨自靜養。
陳望又在後山靜室將養了三日,待精神恢復不少,便回到了承天峰的掌門洞府。
此處不僅靈氣更為充沛濃郁,更關鍵的是能與護山大陣產生更深層次的共鳴,藉助地脈之力溫養肉身與元嬰。
而且,他以地脈凝露石胎、蘊月池、赤金流沙等珍貴靈物,在洞府靜室內精心佈置了一個小型的五行流轉蘊靈環境,對修復經脈、滋養本源有奇效,絕非他處可比。
回到熟悉的環境,陳望徹底沉下心來,開始漫長的恢復。
每日除了以《太陰長生功》基礎法門緩緩搬運靈力,滋養經脈,便是嘗試以神識去觸碰、理解那得自遺蹟的《九息服氣訣》第一塊玉板。
玉板上的五個古字彷彿擁有生命,每次觀想,都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直指靈氣吞吐煉化本源的古老道韻,對他理順體內狂暴後殘餘的靈力、穩固元嬰境界有著難以言喻的好處。
只是後面八塊,依舊如天書,無法窺視。
時間流逝,轉眼又是半年。
這一日,陳望緩緩收功,睜開雙眼。眼中神光內斂,已不復之前的黯淡與渙散。
體內破損的經脈,在元嬰本源靈氣、《九息服氣訣》道韻以及五行蘊靈環境的共同作用下,已大致修復貫通,只是比以往更為脆弱,需時間慢慢溫養強化。
神魂的刺痛與昏沉也基本消失,只餘下本源受損帶來的、那種深入魂魄的虛弱感,需要水磨工夫慢慢彌補。
最讓他欣慰的是丹田內的元嬰,雖然身上的細微裂痕仍未完全消失,靈光也遠未恢復至圓滿,但其吐納靈氣的節奏越發穩定圓融,散發出的本源氣息也渾厚了一絲。
他知道,最危險的階段已經過去,接下來便是漫長的鞏固與恢復期。
他長身而起,在洞府內緩緩踱步,活動著有些僵硬的筋骨。
是時候,處理戰利品了。
他走到靜室一角的石桌前坐下,揮手間,幾個納物囊出現在桌面上。
正是張樂天的遺物。
其中兩個,神識印記依舊強韌,顯然是其常用或存放重要物品的儲物法器。另外幾個則印記微弱。
陳望靜心凝神,先將目標鎖定在那幾個印記微弱的納物囊上。他如今神識雖未復原,但畢竟已是元嬰境界,本質更高。
集中精神,神識化作無形尖錐,朝著其中一個納物囊的殘留印記衝擊而去。
“噗。”
幾乎沒遇到甚麼像樣的抵抗,那本就因主人隕落而日益消散的微弱印記便應聲而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