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掌門!”
周鐵山精神大振,狂喜驚呼。
莫清和眼中精光爆射,神識瞬間鎖定那道黯淡流光。他清晰地感知到,月影梭內確實有一道微弱至極、卻帶著一種迥異於金丹的、更高層次生命本源波動的氣息!
雖然那氣息如同風中殘燭,搖曳不定,彷彿下一秒就要熄滅,但絕不是金丹擁有的!
元嬰!
是元嬰的氣息!雖然微弱且極不穩定,但確確實實,是元嬰期的生命層次!
成功了!
那小子,竟然真的在那樣恐怖的天劫下,向天道踏出了那一步!
然而,狂喜僅僅持續了一瞬,立刻被更深的憂慮取代。那氣息太弱了,弱到近乎瀕死,顯然是身受無法想象的重創,只是勉強吊住了一口氣,駕馭著月影梭逃了出來。
“快!跟上!!”
莫清和厲喝一聲,當先化作一道灰虹,朝著月影飛遁的方向追去。
周鐵山與吳鎮淵等長老緊隨其後。
然而,月影梭顯然已是強弩之末。
它僅僅飛出去不過數里,剛離開礦區核心範圍,便光華熄滅,如同斷翅的鳥兒,朝著下方山林直直墜下!
“掌門!”
莫清和低喝一聲,速度陡增,後發先至,在月影梭即將撞上山岩的一剎那,大袖一捲,一股柔和的靈力將其穩穩托住。
周鐵山與吳鎮淵也緊隨而至,三人呈三角之勢,將月影及陳望護在中央。
只見陳望蜷縮在狹小的艙室內,面色灰敗如金紙,氣若游絲,七竅與周身毛孔都在不斷滲出細密的血珠,將衣袍浸透。
他雙目緊閉,眉心緊蹙,彷彿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周身氣息混亂微弱到了極點,唯有丹田處,一絲微弱屬於元嬰的本源波動,如同寒夜星火般,證明著他剛剛元嬰的突破。
“陳望!”
莫清和聲音發緊,立刻上前,枯瘦的手掌虛按在陳望丹田之上,精純平和的元嬰靈力緩緩渡入,助其穩住那即將潰散的本源。
一探之下,即便是以莫清和的閱歷,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經脈破損近半,骨骼臟腑處處是傷,神魂黯淡,更有一股狂暴的雷霆之力在體內亂竄……
這傷勢,換作其他金丹修士,恐怕早已死上十次不止!他能活著回來,全靠新成元嬰那一點不滅本源在硬撐。
就在這時,陳望的睫毛顫動了幾下,極為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隙。視線模糊,但依稀辨認出了莫清和焦灼的面容。
“前……輩……” 他嘴唇翕動,聲音細若遊絲,每吐出一個字都彷彿用盡了全力,“毒洞……塌了……弟子……撤離……”
“別說話!老夫知道了!”
莫清和立刻打斷,他看出陳望已是油盡燈枯,多說一字都可能耗盡最後的心力,“守住靈臺,護住本源!其他的,以後再說!”
陳望似乎還想說甚麼,但無盡的黑暗與虛弱再次湧上,眼皮沉重地合上,徹底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莫清和攜著陳望,周、吳二人在旁掩護,化作三道遁光,迅速返回宗門。
“快!把我靜室內的玄玉冰床抬出來!佈置聚靈陣!去庫房,將九轉化生丹、萬年石鐘乳取來!快!” 莫清和急聲吩咐,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周鐵山和吳鎮淵看到陳望的慘狀,都是眼眶發紅,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分頭行動。
很快,玄玉冰床被抬來,散發著縷縷寒霧,有助於鎮壓體內狂暴的雷火之氣和穩定神魂。陳望被小心地移至冰床上。
九轉化生丹被莫清和親自化開,以靈力導引,一點點渡入陳望口中。萬年石鐘乳的精華也被滴入其唇間。
聚靈陣全開,濃郁的靈氣緩緩匯聚而來,滋養著他千瘡百孔的身體。
莫清和親自守在床邊,以自身元嬰靈力為引,助其疏導藥力,穩定傷勢。
周鐵山與吳鎮淵則肅立門外,親自護法,神色凝重中帶著無比的堅毅。
竹屋內外,一片肅穆。只有靈氣流動的細微風聲,和冰床散發的淡淡寒霧。
陽光透過竹葉灑下,光影斑駁。一場驚天動地的元嬰天劫,似乎就此落幕。
掌門破關成功,躋身元嬰老祖之列,這對天工門而言,是足以載入史冊的輝煌盛事。
然而,只有這小小的竹林靜室內幾人知曉,這份輝煌背後,是何等慘烈的代價。
莫清和望著冰床上氣息依舊微弱、但總算不再繼續滑向深淵的陳望,蒼老的眼中神色複雜無比。欣慰、後怕、凝重、疑惑……
最後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四九雷劫……”
他喃喃重複著,微微搖頭。
那絕非普通的四九天劫……這小子,這次鬧出的動靜,怕是比想象中還要大得多。
莫清和收斂心神,將精純的靈力源源不斷地輸入陳望體內,助其對抗著傷痛與虛弱。
時間,在寂靜中一點點流逝。
……
陳望的意識在虛弱的潮汐中沉浮,不知過了多久,才緩緩凝聚,視線逐漸聚焦。
一道身影安靜地坐在床邊的竹椅裡,玄衣墨髮,面容是記憶中不變的清冷精緻,卻又似乎有些不同。
少了那種彷彿能穿透人心的詭秘,只餘下一片沉澱了無盡歲月的、近乎虛無的平靜。
墨璃。
她看著他醒來,目光平靜無波,如同觀察一塊石頭歷經風雨後的變化。
“你醒了。”
她的聲音在陳望腦海裡響起,清清冷冷,帶著一種慣有的審慎和疏離。
陳望喉嚨乾澀,說不出話,只是平靜地看著她。沒有驚恐,沒有質問,只有深潭般的沉寂。不像百年之前,還有恐慌和困惑。
墨璃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沉默,繼續用那種平鋪直敘的語氣說道:“張樂天死了。化為了石頭,神魂俱滅。”
“我曾以為,他的選擇更優。自願接納,繞過侵蝕的痛苦,更快地獲取力量……理應走得更遠,更接近寂靜的形態。而你,承受著最原始、最殘酷的侵蝕,痛苦掙扎,在我看來只是低效的消耗,最終會被同化或自我毀滅。”
她那雙漆黑如古井的眼眸,清晰地映出陳望蒼白卻平靜的臉,泛起一絲極淡的困惑。
“但結果並非如此。他碎了。而你,還在這裡。”她微微偏頭,那姿態不再帶有居高臨下的意味,更像是在審視一個無法理解的悖論,“那些年,在石咒侵蝕你神魂與肉身時的痛苦之中,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她的語氣裡沒有憐憫,只有純粹的不解,如同石頭試圖理解火焰的灼熱。
“是那種痛苦本身,磨礪了你?還是痛苦催生出了,那些我無法理解的……執著、牽絆、或者對生的貪戀,成了你抵禦寂靜的武器?”
她似乎並不期待陳望回答,也並不真的需要答案。這困惑可能存在了太久,此刻說出,更像是一種對自我認知的修正。
“我要走了。”
墨璃的聲音變得更輕,更空遠。
“石咒種子,一個在貪婪的瘋狂中走向終結,另一個……則掙脫了束縛。”
她緩緩站起身,玄衣如水垂下,沒有一絲聲響。走到門口,她停住腳步,微微側首,月光勾勒出她清冷絕倫的側臉輪廓。
“我不會再尋找了,陳望。”
她的聲音幾不可聞,像一陣消散的山風,“或許,真正的寂靜,本就不該由外力強加。萬物自有其途,眾生終歸其宿。
“這是你們的道路,你們的掙扎,你們自己選擇的終點……”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牆壁,望向了遙遠不知處的沉星山脈深處。
“我該回去了,歸於郡山。”
說完,她的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的水墨,悄無聲息地淡去、消散。
靜室內,只餘下月光,寒意,以及那淡到極致、彷彿從未存在過的古老氣息。
陳望躺在玄玉床上,望著空無一人的門口,許久,緩緩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