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方才因張樂天而略顯凝滯的氣氛尚未完全散去之際,大殿入口處傳來一陣更為莊重有序的腳步聲與通傳聲:
“雍王爺到——!”
整個大廳為之一靜。
殿內頓時一靜,旋即,幾乎所有賓客,無論此前坐於何處談笑風生,此刻皆紛紛起身,面向入口方向,躬身或拱手施禮。
即便是七宗領袖、軍方大將、商會巨擘,亦收斂了隨意,換上鄭重之色。
只見一個身材高大、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他沒有穿朝服,只著了一身暗青色的常服,袖口繡著皇室獨有的金色龍紋,步履不疾不徐,既不擺架子,也不刻意親民。
他身後跟著幾個侍衛模樣的人,氣息沉凝,修為不低,但都遠遠散在幾步之外,沒有亦步亦趨的緊密感。
王爺進門第一件事,是朝工部尚書那邊打了個招呼,笑語了幾句。
尚書大人起身相迎,兩人交談片刻,周圍的人都恭敬地站著,不敢插嘴。
接著王爺又和紫府仙宗的紫袍長老們寒暄了幾句,長老們雖然神色依舊倨傲,但也微微欠身回禮。天衡劍派的白衣劍修們起身行禮,烈陽宗和神兵閣也都各自迎了上去。
王爺一路往裡走,與七宗領頭人物、軍方頭目、皇城商會的會長一一打過招呼。
他說話的樣子很隨意,有時拍拍某人的肩膀,有時笑著開兩句玩笑,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此刻都笑著應對,氣氛被他一個人帶得熱絡了幾分。
陳望站在自己的席位前,和周圍所有人一樣,微微欠身行禮,然後便安靜地站在人群的邊緣,沒有上前搭話的打算。
王爺一路寒暄著往裡走,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人群,忽然頓住了。
他停在一桌旁邊,微微側頭,似乎在看甚麼人。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應酬式的微笑,而是真正有些驚喜的笑容。
“陳望?”
這一聲不大,但周圍十來桌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面露訝色:王爺竟認得陳望?
王爺邁步走來,一邊走一邊自問自答:“你怎麼在這兒?噢對,你如今是天工門掌門,如此盛會自然得來。”
陳望躬身行禮:“見過王爺。”
王爺擺擺手免了他的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多少年不見,你這氣色還不錯。當年遇刺之事,如今看來都養好了?”
“已無大礙,謝王爺關心。”
“九公主要是知道你今天在這兒,肯定要鬧著跟過來。”王爺笑著搖搖頭,
“她隔三差五就在我耳邊唸叨,說甚麼時候再去藏墟郡看看,說你那礦區外面有條溪,溪裡有種小銀魚,烤著吃特別香。那次你遇刺的訊息傳到宮裡,她急得差點要親自跑去藏墟郡,被我一頓好說歹說才勸住。”
這幾句話說得極家常,完全不避諱周圍的耳朵。旁邊幾桌人聽著,臉上的表情都變得微妙起來——九公主?
那個以任性機靈聞名皇城的九公主,居然對一個小小的煉器宗門掌門這般上心?還惦記著去他宗門吃烤魚?
陳望的神色依舊平靜,只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勞九公主掛念。天工門一切安好,礦區也安穩,那條溪還在,魚也沒少。若公主有空再來,我叫弟子們多撈幾條。”
王爺哈哈一笑:“那就好。來,別站著了,走,咱們去那邊坐下,陪本王好好聊聊。”
他竟然執著陳望手臂,徑直走向上桌主位,讓陳望坐在自己下首。
這個舉動,頓時引起一陣低低的譁然。能得王爺親邀同席,且是緊鄰相坐,這份榮寵,在場眾多宗門掌門可是想都不敢想。
陳望略一遲疑,但見王爺神色自然,也不好推辭,從容謝過,在無數道或明或暗的複雜目光注視下,坦然入座。
酒宴重啟,氣氛卻因這段插曲而微妙了許多。王爺與陳望交談了幾句,似乎想起甚麼,側身問道:“你們那個甚麼劍——星穹,對,星穹系列——我前陣子在宮裡都聽人提起了。據說在民間市場賣得很火?天工門如今也算是東山再起了,軍方訂單不少吧?”
這話問得隨意,但音量控制得剛好讓旁邊的軍方頭目能聽見。
軍方代表人物是個面色冷硬的將軍,聞言眼神微微一動,但沒有開口。
陳望搖了搖頭,語氣平實:“王爺過譽了。目前還沒有軍方訂單。”
“沒有?”
王爺怔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這倒是奇了。本王可是聽說,天工門的靈劍系列,尤其是那甚麼幻、甚麼舞,在市場極受歡迎,價效比高。民間修士都趨之若鶩,怎的軍方反倒不用?”
說著,他的目光轉向軍方那位將軍。
將軍麵皮微微一緊,在王爺的注視下,一時有些語塞,只得含糊道:“這個……王爺明鑑,軍器採買,關乎將士性命,歷來以穩妥為第一要務,需多方考察,流程嚴謹。天工門畢竟……恢復生產尚短,確需慎重。”
王爺聞言,不由看向陳望。
陳望謙遜道:“將軍所言極是。軍方制式靈器,要求自與民用不同。敝門確實需更不斷提高工藝,方敢言為軍中效力。”
王爺擺擺手,不以為然地笑道:“民間市場份額都能做到頭名了,這還不能說明問題?莫非民間修士就不懂甚麼是好甚麼是壞?”
將軍額頭微微見汗。
坐在偏後幾桌的山河軍舊部那邊,有人站了起來。不是旁人,正是周巍。
周巍這些年一直和天工門保持有聯絡。他聽著將軍那套說辭,終於有些坐不住:
“稟王爺,我們手下兄弟們曾經試用過天工門的新靈器,質量穩定,耐用性強,深受士兵和下級軍官的喜愛。只是我們向上方申請試用採購,一直沒批下來。”
他說話後,旁邊幾個山河軍將領也都微微點頭,顯然這是他們的共同體驗。
將軍的眼角跳了一下,但面上仍是那副沉穩的模樣,沒有吱聲。
王爺聽完周巍的話,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端起面前的酒杯,慢慢飲了一口,目光掃過將軍以及神工閣的京城代表。
滿桌人的注意力此刻都被這一小段對話吸引住了,誰也沒有心思再碰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