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時。
斜對面席位,天衡劍派走出一個人。
這個中年修士一身白衣,身形修長,氣質沉穩,腰間懸著一柄古樸長劍。
他在陳望面前停下,拱手行了個禮,開口道:“陳掌門,久仰。”
陳望回了一禮,目光與辛淵的視線交匯。沒有人注意到甚麼異樣——辛淵的表情平靜而客氣,陳望的回應也恰到好處。
但在那短短的一瞬裡,陳望看見了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笑意——故人相見的默契。
兩人都沒有點破。
皇城賽時的交手、彼此的試探和欣賞、以及那一份根植於同是“隱藏實力者”的理解,都被壓在了最深的眼底。
此刻的辛淵,是天衡劍派的金丹長老,是軒轅七宗的人;陳望是天工門的掌門,是下界來的外來者。他們之間,需要一個距離。
辛淵微微一笑,語氣客氣:“陳掌門,此前我曾經試過貴宗的沉光和星穹,確實不錯。不過,對我來說都偏輕了些。不知道貴宗能否接受私人訂製,製作一款大重量靈劍?”
這一瞬間,陳望的心口湧上一股暖流。
辛淵是金丹修為,天衡劍派的劍器何其之多,他何須專程來一個小宗門定製靈劍?
他選在這個節點站出來,就是要用七宗長老的身份,在全場人面前明確表示一件事:
天工門的靈劍,七宗長老也看好!
陳望壓下心頭的波動,客氣地應道:
“當然可以。我們沉光、星穹系列本就接受私人訂製,辛道友如果有具體要求,稍後可以與我們趙松執事詳細溝通。”
辛淵點了點頭,表情如常,像極了談完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隨即轉身而去。
趙松立刻迎上前去,邀請辛淵入座,一邊低聲交談,一邊取出玉簡,開始記錄。
周圍幾桌人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都多了三分鄭重——天衡劍派的人主動上門訂製,這可不是日常小事。
那幾個方才還在觀望的商會頭目開始交換眼神,神兵閣的人則微微皺起了眉。
王爺將一切盡收眼底。他只微微轉過頭,朝皇城商會會長的方向看了一眼。
商會的會長是個圓臉老者,此刻心領神會,立即爽朗地笑著接過了話頭:
“陳掌門,你們天工門可不厚道啊。你們和下界來的那個望東安合作得是風生水起,鋪子都開到了八郡之下的縣邑角落!
“偏偏這天子腳下,首善之區的皇城,卻不見你們一家專賣。怎麼,是覺得皇城水太深,還是瞧不上咱們皇城修士的購買力啊?”
這話帶著半開玩笑的語氣,但丟擲的橄欖枝分量不輕。
陳望頓時有些惶恐,急忙回應道:
“劉會首說笑了,豈敢豈敢。皇城藏龍臥虎,商樓雲集,皆是百年字號,名匠輩出。敝門剛翻過身來,只怕技藝粗陋,入不得方家法眼,進不來皇城的大門呢。”
“誒,陳掌門這話可就太謙了!甚麼百年字號,市場嘛,有競爭才有活力。怎麼樣,有沒有興趣跟我們皇城商會合作?讓我們這些老傢伙,也嚐嚐你們這暢銷貨的滋味,分一杯羹嘛!總不能好處都讓一家佔了去!”
會長的笑意深了幾分。
這番話將姿態放得極低,但明眼人都聽得出來,皇城商會開了口,天工門的名頭在京城很快就會跟著水漲船高。
神兵閣那邊有人微微動了動身子,但始終沒有人開口。
王爺的目光先是掃了一眼神兵閣代表的方向,這才不急不緩地開口:
“瞧見了嗎,眾向所歸嘛。你們神兵閣如今地位領先,這確實是好事。但好的地方坐著容易舒坦,一舒坦就容易忘了身邊的動靜,得多把心思放在研發上。天工門翻身衝上來了,你們要是懈怠了,總不好怨旁人。”
神兵閣的代表是個削瘦的老者,面容如刻,目光銳利。聽了王爺這話,他微微抬眼,與軍方頭目交換了一個極其短暫的眼神。
那將軍接住這道目光,旋即垂下眼皮,彷彿在思索,又彷彿只是在避開王爺的注視。
這一切不過發生在幾息之間,桌上大多數人都在低頭飲酒,似乎甚麼都沒注意到。
神兵閣的老者這才不鹹不淡地開口:“王爺提醒的是。神兵閣自然不敢懈怠。”
王爺點了點頭,沒有繼續敲打,重新轉向軍方將軍,目光平靜卻不容閃躲:
“趙將軍,天工門以前也是軍方的,如今東山再起,民間口碑也好,該給機會嘛。”
將軍神色如常,但面孔此刻已經有些掛不住了,只好借坡下驢,正色道:
“王爺說得是。回去我就安排人,把天工門的訂單需求列入研究範圍,抓緊考察。”
山河軍舊部那邊,周巍仍舊端坐著不動。等將軍這席話一落,他才從容地舉起酒杯,朝陳望的方向遙遙敬去,一飲而盡。
王爺轉過臉看著陳望,朝他舉了舉杯。那笑意裡有那麼一絲不加掩飾的欣賞。
滿堂燈光下,晚宴繼續。
觥籌交錯間,張樂天不知何時已悄然離席。那個半杯殘酒潑過的地方,早就被侍女悄無聲息地擦去了。
次日,陳望聲名鵲起。
彷彿一夜之間,許多人都成了他的老友。七宗領袖與他點頭寒暄時多了幾分真誠,軍方將軍見了他也客客氣氣,商會會長更是親自派人送來了初步合作的意向函。
那些中小宗門和勢力的態度更不必說,遞名帖的、邀赴宴的、想套近乎的,絡繹不絕。
世界彷彿一下子變成了美好人間。
趙松一邊笑著應酬,一邊替陳望擋掉那些過於熱情的拜訪。天工門被人遺忘太久,如今突然被大人物們提起,難免會有些人心浮動。
他不敢大意。
……
百工朝會進入尾聲。
持續半月的喧囂終於沉澱下來。
臨行前夜,京城西市燈火漸稀,各門各派的展位都在忙著收拾家當。
拆卸展架的叮噹聲、清點貨品的報數聲、相熟者互相道別的寒暄聲混在一起,空氣中浮動著一種盛會將盡的忙亂與蕭索。
陳望負手站在天工門的展位前。
趙松帶兩名執事弟子拆展架、點貨品、封箱裝車,動作麻利,配合默契。
月光從高高的天窗落下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
旁邊幾個展位也在收攤,時不時有人過來打聲招呼,說一句“陳掌門,後會有期”,他也一一點頭回禮。
半月下來,託王爺那晚的福,天工門的名號在京城算是掛上號了。
雖然真正的軍方訂單還沒落地,但商會那邊已經派人送來了合作意向函,幾家中小宗門也探過口風,想訂製一批靈劍。
比來之前想的好得多。
他正在心裡盤算回去後的幾件事,忽然聽見身後收箱子的聲音停了。趙松像是被施了定身術,動作僵在半空,目光直直地看向他身後。
陳望轉身。
一對衣著看似尋常富貴人家、氣度卻迥然出眾的年輕男女,正朝著這邊走來。
前面那個一身素色衣裙,長髮用白玉簪隨意綰起,腳步輕快,眼睛已經彎成了月牙。後面跟著個青年,青衣布履,面容溫潤,不緊不慢地綴在幾步之後。
陳望一眼就認出來了:
九公主姬月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