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望沒有移開目光。
也沒有上前。
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非常剋制的禮節,然後自然地收回視線,重新望向遠處的人群,彷彿方才的對視不過是無意中的一瞥。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比方才快了半拍。
但他沒有動。
負在身後的手,已緩緩鬆開。
廊下人流如織,有人從他身邊經過,有人停下來交談,有人指著遠處的展臺興奮地說著甚麼。一切都和方才一樣。
只有當事人自己知道,從這一刻開始,這一趟京城之行,已經不是公務了。
陳望不動聲色地轉身,朝自家展臺的方向走去。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加快腳步,一名迎面走來的陌生修士,他微微側身相讓。
他的神識,在轉身的那一瞬,確認了一件事:人群中那道銳利的視線,在他背後停了幾息,方才移開。
幾息。
很短。
但足夠讓一隻獵物確認自己已被獵人看見——或者,讓一個蟄伏多年的人確認,那個曾經差點置自己於死地的人,如今在此。
陳望走到天工門展臺前,趙松正拿著一柄“幻鋒”靈劍向一位散修模樣的人介紹劍身上的雲紋淬火工藝,說得眉飛色舞。
見掌門過來,趙松正要開口招呼,卻見陳望的面色一如既往地平靜,只是眼神深處,有一絲極淡極淡的的凝重。
趙松跟陳望太久了,一眼就看出了那種眼神——不是怕,是戒備。
他放下靈劍,低聲道:“掌門?”
陳望看了他一眼,語氣平和:“沒甚麼。方才見到一位舊識。”
趙松沒再多問。
但他注意到,陳望站在展臺側面的位置,恰好背靠一根石柱,將展臺前方的視野盡收眼底,而身後,沒有任何可以靠近的死角。
那是戰場上養成的習慣。
接下來的時間裡,陳望沒有離開過那個位置。他面帶和氣的微笑,偶爾回應幾句同行客套的寒暄,看上去與展會里其他人無異。
但他神識始終保持著極為剋制的緩慢收放。不是窺探——而是像水紋一樣,只覆蓋周遭十餘丈,安靜的、感知著每一道接近的氣息。
當日散場。
回到住處,陳望在石案前坐下。
寒玉蒲團冰涼,窗外月光灑進來,照在案上的朝會日程上。
他閉上眼。
那道暗金紋滾邊的披風,那人嘴角彎起的弧度,那個親切微笑裡冰冷的內容,全部清晰地浮現出來。
這麼多年的隱忍與蟄伏,這麼多年的低調和退讓,在這一刻都變成了一種沉甸甸的砝碼,壓在他心頭那架無形的天平上。
元嬰中期。
而他陳望,金丹大圓滿,一個小小煉器宗門的掌門,根基未穩,朝不保夕。
不在一個量級。
窗外月色依舊。
他呼吸漸漸平穩,如一潭深水,將白日裡那一瞬湧起的狂瀾,一點一點,沉入底部。
次日展會,一切如常。
第三天日落時分,百工朝會的晚宴,在皇城西側的凌霄閣拉開帷幕。
凌霄閣上下三層,底層大廳非常寬敞,足可可容納數百人。中央的天花板上懸著一盞巨大琉璃燈,柔和的光線將整個大廳映亮。
大廳正中鋪設著深紅色靈絨地毯,兩側擺滿長案,案上靈果佳餚琳琅滿目。往來穿梭的侍女身著統一的月白長裙,舉止優雅。
大廳靠後排的位置,安排著各郡來的普通宗門和商家,天工門的席位被安排在大廳中部偏後——顯然有了進步,但離前排還有距離。
越往前,坐著的宗門便越是顯赫。
趙松一落座便開始不動聲色地掃場,目光從前排主位一路掠過,心裡默默數著今晚到場的大人物。陳望只是安靜地坐著,取了一杯靈茶慢慢啜飲,沒有四處張望。
約莫一炷香後,司儀鐘聲響起,皇室禮官登臺誦讀開幕詞,隨後一位年邁的工部大臣起身,對此次盛會的成果一一褒獎。
煉器行業提了神兵閣,制符提了紫府仙宗,靈植提了蒼梧郡幾家巨擘。天工門不在獲獎名單裡——來之前就預料到了,趙松也沒抱甚麼期待。
他白天的收穫在別處:幾家材料商談成了初步意向,回去就能籤契約,這才是實在的。
宴席開始,觥籌交錯之聲響起。
陳望本就不熱衷應酬,始終安坐位上,不主動敬酒,也不離席走動。
趙松帶著兩名執事弟子主動出擊,與周邊幾桌混了個臉熟,偶爾有人引薦客人過來,陳望便起身點頭寒暄幾句,寥寥數語。
菜上到第三道時,趙松從外面敬了一圈酒回來,藉著斟酒的動作微微傾身,低聲說了句:“掌門,旁邊那桌是青木崖的。”
陳望心中一動,但沒有側目去瞧。
“認識?”陳望問。
“方才布展時聊了幾句。”
趙松知道陳望出身南荒,也許想和老鄉聊幾句,但見他不動聲色,也就沒有多問。
鄰桌的議論聲壓得很低,但陳望金丹期的耳力,還是將幾句零散的交談收進了耳中。
“……他如今元嬰中期了?當年在青木崖的時候,也沒聽說他比旁人厲害。”
“人家命好。”
“甚麼命好,”另一個較為年輕的聲音插進來,“不就是在百骸秘境裡得了甚麼造化,出來修為就噌噌往上漲。後來跳去了清華殿,再後來,嘿,就入了鎮魔衛。”
說到“鎮魔衛”三個字時,聲音明顯低了幾度,像是說到了甚麼不該大聲提的話題。
“那又怎麼了,說到底也就是個流星門掌門,門派還沒咱青木崖……”那年輕的聲音還要再說,卻被年長些的修士打斷了。
“你閉嘴吧。人家現在好歹是元嬰真君,又能在鎮魔衛當差,來往的都是朝廷的人。”
另有人淡淡補了一句:“青木崖的舊人,哪個不知道那位的性子。表面上八面玲瓏,對上逢迎,對下拉攏,可跟有幾個還和他來往?當年他走的時候,掌門可沒挽留。”
一陣短暫的沉默。
這話說得輕,但分量很重。
“不過話說回來,”那年長的又開了口,“他這命確實好。南荒出來的,能混到這一步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運氣好又怎樣,”年輕些的終究沒忍住,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不過是比我們多些機緣罷了。換誰撞上,未必不如他。”
陳望放下酒杯,酒水輕輕晃動。
趙松一直留意著他的表情,甚麼也沒說,只是給陳望的杯裡重新斟滿了茶。
正在此時,主位方向傳來一陣略顯密集的腳步聲和笑聲,一隊人從大廳門外走進來。
領頭的是工部一位侍郎,身後跟著幾個官員,正在和旁邊的人說著甚麼,笑聲朗朗。而走在侍郎身側,側頭聽他說話的,正是張樂天。
今晚,他換了一身銀灰色禮袍,領口綴著暗色獸紋,腰間束帶嵌著一塊墨玉,整個人在凌霄閣的燈火下顯得身姿挺拔、氣度不凡。
他臉上掛著微笑,一邊聽著侍郎說話,一邊不時點頭,目光從左右人群裡掃過,偶爾和熟人打個招呼,停下來寒暄兩句——既不讓侍郎等,也不讓打招呼的人覺得冷淡。
工部侍郎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拍著他的肩膀說了句甚麼,旁邊幾個官員也笑起來。
張樂天笑著搖頭,做了個“不敢當”的手勢,姿態極低,像是謙讓,又像是自嘲,讓官員們更加受用,一個勁地把他往桌位那邊讓。
有幾個商賈模樣的人端著酒杯遙遙地湊過去,想借著敬酒的機會攀談;一兩個小宗門的門主也跟在一旁,臉上笑容殷勤。
排場不算小,但用心去看,就會發現真正的大人物們並不在這一圈裡。
紫府仙宗那幾位紫袍長老自成一桌,自始至終在聊自己的事。天衡劍派的白衣劍修們端坐如松,偶爾有人靠近敬酒也是三言兩語打發,連站都不曾站起。
烈陽宗的坐席倒是熱鬧,幾個赤袍修士在跟神兵閣的幾個老煉器師拼酒,張樂天從旁經過時,他們連頭都沒偏。
滄瀾閣居中而坐,氣質儒雅,和張樂天目光碰上時淡淡點了個頭,便轉回去繼續自己的話題,沒有多給一句話的意思。
這滿堂燈光下,張樂天的風光是真的,但這份風光的邊界,也是清楚的。
在那些真正掌控這個王朝命脈的勢力眼裡,一個流星門的掌門,一個鎮魔衛的小頭目,客氣是體面,不親近是本分。
鄰桌那幾個青木崖的年輕修士沒見過這陣勢。他們剛才還在發牢騷,此刻看著那個前呼後擁、風頭正勁的身影,忽然沉默了。
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他們當中帶隊的年長修士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陳望端起茶杯,飲了一口。
主位上響起一陣渾厚的鐘聲,工部尚書親自起身祝酒,說了一篇駢四儷六的祝詞,頌揚軒轅文治武德、百業昌盛,眾人舉杯響應。
尚書大人致詞完畢,晚宴進入真正的自由交流階段,人們開始隨意走動,跨桌敬酒、攀談、引薦熟人,滿場衣香鬢影、靴履交錯。
一刻鐘後。
張樂天開始端著酒杯,一面走一面和身邊人寒暄。他的路線從主位那邊緩緩移動,經過幾桌宗門坐席,一路周到有禮,看來是藉著這難得朝會的機會,多認識些有利人脈。
他在幾個小宗門的桌位前都停了片刻,敬酒、問好、留一句熱絡的話,圓融周到。
但當他快要走到天工門這桌附近時,視線不經意地掃過陳望的坐席,腳步頓住了。
兩人的視線穿過燈光和人聲,又對上了。距離很近,避無可避。
張樂天笑了。
笑得非常親切。
雖然早已得知陳望便是近年聲名鵲起的天工門掌門,但此刻親眼在這樣場合見到,尤其敏銳地感知到對方身上再無半分石咒氣息,張樂天心中剎那間掠過極其複雜的感受。
嫉妒?
不是,或許有一絲,但並非針對陳望的成就,而是針對他竟能徹底擺脫那東西——
自己享受石咒帶來的力量與進境,雖偶有反噬之苦,但相較於獲得的權勢地位,他甘之如飴,並不覺得是多大的痛苦。
可看到一個曾同樣揹負詛咒、甚至被自己視為必須清除隱患的人,竟然乾乾淨淨地走了出來,還成了一派之主,這股感覺……
更談不上佩服。
相反,他對陳望這種隱忍、低調、彷彿對名利權勢渾不在意的性情,感到一種本能的反感和……厭惡。
在他張樂天看來,自己天賦、家世、頭腦、手段皆屬上乘,積極進取,長袖善舞,今日所有成就皆是自身奮鬥得來。
而陳望——出身低微,性格里帶著一種底層掙扎上來的晦暗與隱忍,人際磕絆,偏又能安於這種低調,甚至透著一種詭異的自洽。
這種人在張樂天的價值觀裡,是上不得檯面,也不該有如此好運的。
尤其,兩人共享著石咒的秘密。
當年為了防止陳望洩露,他不惜聯合多方勢力圍剿追殺。此刻仇人見面,雖時過境遷,但那份潛在的殺意與警惕,從未真正消失。
眾目睽睽之下,張樂天臉上那完美的笑容絲毫未變,甚至更加和煦。
他竟主動朝著陳望所在的方向走了過來。一時間,附近許多道目光也隨之聚焦過來。
“我道是誰,原來真是故人!”
張樂天在陳望席前數步站定,聲音不高,卻足以讓周圍一片席位的人都聽清。
他臉上帶著驚訝與回憶之色,目光卻隱含審視,元嬰中期修士那有意無意散發的靈壓,如無形的潮水,朝著陳望悄然覆去。
“陳望,陳掌門,是吧?沒想到當年一別,竟在此處重逢。”他微微頷首,姿態依舊優雅,話語卻如綿裡藏針,
“聽聞陳掌門將那天工門經營得有聲有色,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只是……”
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些許似真似假的惋惜與困惑:“聽說,當年你出身的五聖谷,在遭門之難時,陳道友一路向北逃亡?後來在仙月閣又搞出甚麼事,掌門親自將你逐出師門?
“哎呀,許是陳某記岔了。只是如今見陳道友身為天工門掌門,不免有些感慨,這天工門日後若逢艱難,陳掌門該不會又如當年一般,輕易……另謀高就吧?”
這番話,以關心舊識、感慨世事的口吻說出,實則字字誅心。當眾點出陳望出身南荒小地方,暗示其臨難脫逃、背棄宗門,更影射其品性不堅,未來也可能背棄天工門。
配合著那隱隱的元嬰威壓,分明是存心要陳望在眾人面前難堪,撕破他那平靜的偽裝。
大殿這一角瞬間安靜了不少。
許多目光帶著玩味、審視、同情或幸災樂禍,落在陳望身上。趙松在一旁臉色微變,緊張地看向自家掌門。
陳望緩緩放下手中玉箸,抬起頭,迎向張樂天那看似溫和實則銳利的目光。
他臉上並無被當眾揭短的羞憤,也無被元嬰威壓震懾的惶恐,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他甚至還極輕微地勾了下嘴角,彷彿聽到一個無關緊要的笑話。
“張道友,”
陳望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穩定,在這突然安靜下來的角落顯得格外清楚,
“倒是好記性。不過,陳某的記憶,似乎與張道友有些出入。”
他目光平靜地回視張樂天,語氣淡然如敘家常:“陳某不才,當年確在五聖谷修行,谷中遭劫時,也曾與同門並肩禦敵,其後輾轉,乃形勢所迫,並非一走了之。
“如今,谷中舊友仍與陳某互有往來;至於仙月閣,殷長老及巡防堂精銳弟子,自南荒至軒轅,與陳某及天工門相互扶持,共渡時艱,至今情誼未改。”
陳望的語氣始終平和,甚至帶著一絲誠懇,彷彿真的在耐心解釋誤會。
但每一句話,都如同盾牌,將張樂天含沙射影的指責一一擋回,並給出了具體的人證——五聖谷舊友、仙月閣長老。
然後,他緩緩問道:
“倒是張道友,當年似乎出身青木崖?卻不知如今,青木崖的舊日同門,又是如何看待張道友今日之成就與……選擇的呢?”
“青木崖”三字一出,張樂天臉上那完美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僵滯了一瞬。
眼底深處,一絲被觸及逆鱗的驚怒與陰寒驟然閃過,雖然迅速被他壓下,但那一瞬間的氣息波動,卻讓近處幾位修士心頭微凜。
陳望這句話,看似輕描淡寫,實則直戳要害!張樂天當年如何離開青木崖,如何轉入清華殿,其中是否有不足為外人道之事?
他享受石咒快速晉升,其中可曾付出旁人不知的代價?青木崖舊日同門,對他今日風光,是敬佩羨慕,還是另有看法?
張樂天何等城府,瞬間便恢復如常,甚至笑容更盛,只是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透出一股冰冷的銳利。
“陳掌門倒是伶牙俐齒,善於避重就輕,攀扯舊事。”他聲音略微沉下,不再掩飾那份居高臨下的審視與厭惡,
“看來這些年,你於這經營算計、籠絡人心之道上,進境頗深,遠勝道法修行。
“只是這等心性,藏於低調淡泊之下,恰如臭水坑中蛤蟆,慣會裝慘賣乖,掩藏野心!縱然一時得意,終究格局有限,心術已偏,怕是難走仙道正途,他日恐有反噬之禍!”
這番話已是近乎撕破臉皮的貶斥與詛咒,將陳望的成就歸咎於算計與偽裝,將其人品心性貶得一文不值,更斷言其道途斷絕。
元嬰中期的靈壓隨著他語氣轉冷而加重,如無形山巒,沉沉壓在陳望肩頭。
陳望感受到對方話語中那幾乎凝成實質的殺意,以及身為元嬰的絕對自信與輕視。
他面色依舊平靜,只是周身氣機越發沉凝內斂,將那股壓迫力悄然化解於無形。
他心知此刻絕非衝突之時,對方修為、地位、場合皆佔盡優勢。
於是,在周圍或明或暗的注視下,陳望只是微微垂下目光,看著案上酒杯,不再言語。
那姿態,並非畏縮,而是一種徹底的、無言的沉默,一種不與夏蟲語冰的疏離,將張樂天的言辭與威壓,盡數隔絕在外。
張樂天見狀,眼中寒光更甚,但到底顧忌此地是朝廷盛會,眾目睽睽。
他頓了頓,然後笑了,笑聲爽朗,像是方才說的不過是一個老友間的玩笑話。
那種八面玲瓏的笑容又重新掛回了他的臉上,彷彿方才的刀鋒根本不存在。
“故人重逢,多說了幾句。”他向陳望舉杯示意,卻沒有飲,而是手腕微微一傾,將杯中殘酒盡數潑在案前的地面上。
酒液濺上深紅靈絨毯,洇開一小片溼痕。
“陳掌門好自為之。”
他轉身離去,銀灰禮袍在琉璃燈下掠過一道銳利的光。
趙松攥緊的拳頭還沒鬆開。
他見掌門的表情依舊是那一貫的平靜,彷彿方才被人當面潑酒的並不是他。
陳望沒說話。
晚宴還在繼續,喧囂重新湧上來。
周圍幾桌有人小心翼翼地把目光收回去,也有人藉著敬酒湊到別桌,竊竊私語。
陳望卻只是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他端起來,沒喝。方才那一幕,與他當年被張樂天一路追殺的情景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但他心裡沒有把這當成小事。
他在想的不是方才張樂天說的話,而是他說那些話時眼底的東西。
不是憤怒。
而是警惕。
或者說,是必須先發制人,必須在任何可能的場合把他陳望的形象踩進泥裡。
為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