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重又平靜下來。
陳望每日卯時起身,先去承天峰正心殿處理宗門事務。
各地商鋪的賬目、礦區的採掘進度、神工殿的煉器排期,一樁樁玉簡遞上來,他看過,批註,發還。
遇上需要商議的,便召相關長老過來,三言兩語定下,從不拖沓。
長老們漸漸習慣了這位年輕掌門的風格:不寒暄,不繞彎,但每件事都問得極細——
礦洞支護的陣基損耗幾何,神工殿新進學徒的月俸是否按時發放,賬房上月結餘與本月預估出入多少。
他不苛責任何人,但那雙平靜的眼睛看過來時,沒人敢在他面前打馬虎眼。
事務處理完畢,陳望便回到後山洞府。洞府雖大,但除卻一張寒玉蒲團、一方石案、幾卷玉簡外,再無贅餘之物。
門一關上,外界的喧囂便盡數隔絕,只剩靈脈深處偶爾傳來的隱約嗡鳴。
他不再去碰觸那道障壁。
天地異象散去之後,門中上下雖無人當面提及,但那種小心翼翼的避諱本身,便是一種無聲的失望。
陳望自己反倒平靜下來。
他開始從頭梳理所學。
《太陰長生功》是他築基的根本,靈力綿長,善養神魂。當年在仙月閣時以為已盡得其妙,如今金丹大圓滿再回頭看,才發覺許多關竅當初不過是囫圇吞棗。
他花了三個多月,將這部功法從頭到尾重新梳理了三遍,每一遍都有新得。
《太陰鎮元書》更是深奧。
這門上古道統的主旨不在殺伐,不在延壽,而在於一個“鎮”字——鎮天地靈氣為己用,鎮萬物無序歸有序。
他體內不僅有完整道統,還有當年掌門和七位長老透過神魂共振留下的參悟心得。
那些心得如同散落在經文各處的批註,偶爾一段話便能讓他豁然開朗。
他細細拆解宮清寒留下的心得,參悟其中對規矩與秩序的闡發;又去體味夏枕流批註裡那種近乎偏執的推演邏輯,每條法則都要窮盡所有可能。
不同的體悟路徑在腦海中交織,讓他對“鎮”字的理解,比之前更深了一個層次。
《百脈煉寶訣》也沒落下。
這部煉體功法他已修煉多年,此刻不急於突破,反而能冷靜審視每一層的變化,琢磨其與《太陰鎮元書》的隱約呼應——
一者煉己身,一者鎮天地,看似毫不相干,實則都離不開對“穩固”二字的極致追求。
偶有所得,便以玉簡記下;遇到滯澀,也不焦躁,換個角度再想,或者乾脆擱置三五日,去打神工殿裡看鄭友德鍛劍,去礦區走走,同值夜的弟子閒聊幾句。
他本就信奉順其自然。
當年在五聖谷做藥坊弟子時,師父柳心蘭便說過,修行如種藥,急不得。後來在仙月閣,在茄黍戰場,一次次的變故與掙扎,讓他一度將這份淡然拋在腦後。
此次化嬰受挫,那股因急切而生的焦躁,反而像被一盆冰水澆滅——不是認輸,是重新回到了自己最舒服的節奏。
門人起初還擔憂掌門因失敗而消沉。
但陳望一切如常,處理事務的速度甚至比從前更快,偶爾還會在批示裡附帶一兩句切中要害的點撥,讓長老回去琢磨半天。
漸漸,那種小心翼翼的避諱淡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信任——掌門還是那個掌門,甚至比從前更從容了幾分。
天工門的日子,在平靜中穩步向前。
“幻鋒”與“影舞”兩款靈劍在市場上站穩了腳跟。前者造型凌厲,出劍時有破空鋒鳴,頗受散修和中小宗門年輕弟子的追捧;
後者劍身纖細,揮動時幾乎無聲無息,尤其適合女修和以速度見長的劍修。
神工殿那邊,鄭友德和歐陽冶兩個方向各有訂單下來,精品坊偶爾也能接幾單定製的高階貨,民品坊則源源不斷髮往各地商鋪。
礦區那邊,平行礦脈的產量穩定,青紋鐵、玄鋼錠、鐵精砂等主要礦料每月按時入庫。
新礦脈雖然比不上宗門鼎盛時期的產量,但勝在穩定,足夠支撐當前規模的需求。
監門使每季度過來核查一次,看過賬目和礦場,點點頭便走,不再像當初那般挑刺。
與周邊勢力的關係也處理得妥帖。
天工門不擴張,不搶礦,不與任何人起摩擦,偶爾有散修在礦區內偷採礦石,巡山弟子發現後按規矩上報,陳望的處理原則很簡單:初犯警告,再犯驅逐,不輕易傷人結仇。
這份姿態,在藏墟郡這片以剛猛暴躁著稱的土地上,反而顯得特別。
偶爾有商隊路過,借宿一晚,次日離開,總會留下些外界的訊息。
南邊烈陽宗與神兵閣又在爭一個甚麼礦脈的開採權,雙方元嬰長老在商會里拍桌子;東邊雲霄宗新出了一批雲舟,據說速度比上一代快了近三成;滄瀾閣最近吞併了幾個小門派,勢力又擴了一圈。
這些訊息傳進天工門,陳望聽過便罷。
天工門目前的家底經不起任何折騰,最好的策略就是安靜生長,直到根系足夠深。
只是,門中高層心裡都有數——宗門沒有元嬰修士坐鎮,終究是個致命的短板。
這個短板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但每到與其他宗門進行高層次交涉時,便會隱隱浮出來。
去年炎墒郡城商會年會,天工門雖然收到了請柬,但安排的位置還是在角落裡,與一群小型宗門擠在一起。
趙松回來後憋了好幾天,在陳望面前沒提,但對鄭友德說了句:“位置是小事,態度是大事。”鄭友德沉默半晌,說了句:“掌門知道。”趙松便不再提了。
時光就這樣平靜地流淌。
轉眼,又是三年。
這一年初秋,京城發來百工朝會邀約。
所謂百工朝會,是軒轅朝廷為彰顯文治武功、促進百業交流而設的盛會,廣邀天下登記在冊的煉器、煉丹、制符、靈植等各行業有名望的宗門、世家、大師赴會。
既可展示技藝、交流心得,也是朝廷遴選合作方、採購大宗物資的機會。
陳望本是可去可不去的。
他將邀約玉簡放在案上,不置可否。
趙松卻是個會看眼色的。
他這些年負責外務溝通,最清楚門裡缺甚麼——缺的不僅僅是靈石和訂單,更缺一張能與其他勢力平等對話的檯面。
他斟酌著開口:“掌門,這次朝會,炎熵郡受邀的宗門一共沒幾家。咱們天工門能在名單上,是工部物資司那邊主動提名的。
“屬下覺得,這不單單是給咱們面子,也是對這幾年靈劍新品的認可。”
鄭友德的話更直白:“天工門的劍,在軒轅散修裡已經小有名氣。掌門去看看,至少能讓同行知道咱還活著,活得不錯。
“再者,京城那邊說不定能接觸到一些咱們這邊拿不到的材料渠道,最近精品坊缺幾樣稀罕輔料,找不到靠譜的供應方。”
陳望沉吟片刻,想的是另一件事——
天工門積重難返,需要更多的資源和人脈,這是他身為掌門無法推卸的責任。
他可以為自己的修行隨緣,但不能替整個宗門隨緣。於是他點頭應下。
出發前,陳望將門中事務暫交周鐵山、吳鎮淵兩位長老協同處理。周鐵山管礦區與庫房,吳鎮淵管弟子排程與巡防,各司其職。又單獨交代了趙松,帶上兩名機靈的執事弟子。
流雲舟離開沉星山脈時正是清晨,山間薄霧未散,鍛鐵的聲音從谷底隱約傳來,夾雜著弟子們晨練的靈劍風聲。
陳望站在船頭看了一眼,轉身回到艙內。
京城在鈞天中央,從藏墟郡過去需飛行數日。一路上,趙松在艙內捧著朝會的章程仔細研究,兩個執事弟子低聲討論著京城有甚麼美食靈材,偶爾探頭看窗外掠過的雲海。陳望則在艙內靜坐入定,氣息悠長如一泓止水。
抵達京城那日,天色極好。
流雲舟在城外的公飛行碼頭緩緩降落。陳望走出艙門,便看見了遠處的皇城輪廓——
那一片綿延無盡的建築群,金色琉璃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靈光流轉的飛簷斗拱之間,隱約可見巨大的法陣紋路在空中緩緩旋轉。
如此奇景,讓首次來京的趙松和弟子們咋舌不已,站在船首議論不停。
京城上空,禁止私自飛行。
所有外來修士都要在城外降落,由工部派來的吏員統一接引。
陳望一行落地不久,便有一名身著皂色官袍的小吏上前,掃了一眼玉牌上的資訊,微微一愣:“天工門?藏墟郡那個天工門?”
趙松笑道:“正是。”
那吏員神色恢復如常,登記在冊,安排了住所,遞上一份朝會日程。
日程有半個月。
天工門的展臺在煉器區的偏西位置,不大,但獨立,還算醒目。第一天一早,陳望在趙松的陪同下來到百工坊。
百工坊設在皇城西側,是專門闢出的一片廣闊區域,殿宇連綿,廣場開闊。
來自天南地北的修士雲集於此,身著各色服飾,氣息各異——有身著錦繡長袍、手持拂塵的丹師,周圍簇擁著一群求藥的散修;
有渾身金屬氣、鬚髮皆白的煉器大師,面前陳列著寒光凜冽的法寶樣品;
有抱著陣盤的煉陣師,閉目盤坐在角落,任憑旁人如何嘈雜,紋絲不動;也有年輕氣盛的學徒在各展臺間穿梭,眼裡滿是新奇。
人聲鼎沸,靈氣混雜,好不熱鬧。
趙松帶著兩個執事弟子去打理展臺。天工門帶來的樣品不多——幾柄“幻鋒”靈劍,兩把“影舞”,一套精心打磨的制式陣旗,外加鄭友德親手打的一面玄鋼盾——但做工紮實,用料考究,經得起細看。
趙松很快便與相鄰展臺的一位忘川郡來的老煉器師攀談起來,兩人聊各自的材料渠道,倒是投契。
陳望尋了一處人稍少的廊下,負手而立。
他不喜應酬,對這類場合本能地保持著一分疏離。但身為掌門,他需要在場。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廣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無甚波瀾,只當是完成一樁必要的宗門事務。
然而,就在他目光掠過遠處一群被不少人簇擁著、氣場明顯不凡的修士時,他的瞳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縮。
那人群中心,是一名身著玄色勁裝、外罩暗金紋滾邊披風、腰懸長劍的中年男子。
面容俊朗,輪廓分明,眉宇間沉澱著一股久居上位、殺伐決斷的冷硬氣質。
顧盼之間,目光所及,圍在身邊的人便不自覺地側身讓開半步。
他的嘴角噙著一絲笑意,親切而不失威儀,彷彿天生便屬於這種被人群簇擁的位置。
其周身氣息凝練沉渾,隱隱透著一股銳利之意,赫然是一位元嬰期的修士——
且觀其靈壓,絕非初入此境。
陳望的目光,與那人偶然轉來的視線,在嘈雜的人聲中,隔著數十丈的距離,不偏不倚,撞在了一處。
空氣彷彿在那一瞬凝固了極短的半息。
陳望的面色依舊平靜。
那張略顯木訥的臉上沒有驚訝,沒有憤怒,沒有慌張,彷彿只是看到了一個陌生人。但負在身後的手,指尖卻已悄然收緊。
那人似乎也怔了一下。
旋即,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眸深處,極快地掠過一系列複雜的光芒——驚訝,然後是一種緩慢湧上的玩味,像是在展覽櫃裡突然發現了一件熟悉又新奇的展品。
審視,從上到下的打量。最後,是一絲深埋的、冰冷的寒意。
他嘴角的弧度向上彎了彎,那是個親切的微笑,卻像隔著一層薄冰。
那笑容裡,是一種確認。或者說,是某種獵物終於再次進入視野的興致。
張樂天。
這個名字,如同沉寂了漫長歲月的火山,在陳望平靜的心湖之下,驟然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