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天。
蘇寧被一陣巨大的動靜吵醒的。
不是廚房的震動。是院牆外面。
轟隆一聲。像是甚麼東西從天上砸了下來。
蘇寧披衣出去。
院子裡已經站了一圈人。蕭凜手裡提著刀。蕭瑟手按劍柄。導航鵝在空中盤旋。
院牆外面，一個三丈高的黑色身影正半蹲在地上，旁邊是一個被砸出大坑的石板路。
深淵領主阿格因。
他身後拖著一輛板車。板車上堆滿了箱子。箱子用黑色鎖鏈捆著，每一條鎖鏈上都刻著深淵符文。
“蘇寧女士！“阿格因的聲音像是從一口破鑼裡發出來的，“您的訂單！“
蘇寧看了看那堆箱子，又看了看時間。天還沒亮。
“你大清早的搬家呢？“
阿格因站直了身體。他比上次瘦了。角斷了一根。盔甲上有好幾道新鮮的焦痕。
“蕭月小姐的訂單。“阿格因從胸甲後面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蟲族腦花一千顆。灰巖苔三百斤。深淵黑胡六十瓶。混沌礦石粗粉二十袋。“
蘇寧看向蕭月。
蕭月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出來了。穿著睡衣，但手裡拿著賬冊和發條計算器。
“他來得比預約時間早了兩個時辰。“蕭月推了推眼鏡，聲音裡有起床氣，“但貨到了就先驗。“
蘇寧無語了。
“你們倆大清早在我家門口做交易。能不能等天亮？“
“不行。“蕭月乾脆利落，“阿格因的運費是按時辰算的。早兩個時辰到就少兩個時辰的等候附加費。這是我跟他談好的。“
阿格因拼命點頭。他雖然是深淵霸主，但在蕭月面前跟個送貨小哥似的。
蘇寧嘆了口氣。
“驗貨吧。別把我院牆砸了。“
蕭月走上前，開啟第一個箱子。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層層半透明的球狀物。蟲族腦花。每一顆都用深淵特製的防腐紙包著。
“品相不錯。“蕭月拿起一顆看了看，“但比上次小了兩成。阿格因，你報的是標準尺寸。“
阿格因的表情瞬間變得緊張。“這批是新鮮的！剛從蟲巢裡挖出來的！個頭小是因為——因為今年蟲子瘦了！“
“蟲子瘦了跟你報價有甚麼關係？“蕭月的聲音冷下來，“標準尺寸就是標準尺寸。小了兩成，要麼補貨，要麼降價。你選。“
阿格因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蘇寧靠在廊柱上看著這一幕。
她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看著蕭月跟深淵領主討價還價，看著蕭凜在旁邊提著刀充當安保，看著蕭瑟默默把板車上被撞歪的石板扶正——
這就是日子啊。
很奇怪的日子。
有人在準備打仗。有人在訓練到吐血。有人在修煉到流鼻血。有人在查法律漏洞。有人在配藥。
但同時——有人在驗貨。有人在做飯。有人在算賬。有人在送快遞。
這些事情混在一起。
蘇寧覺得很矛盾。但也覺得——
很真實。
“降兩百靈石。“阿格因最終妥協了。
“三百。“蕭月冷冰冰的。
“兩百五！這是我的底線！“
“三百。不然你把貨拉走。我找奧古斯都的蒸汽蟲工廠買人工合成的。“
阿格因的臉都綠了。人工合成的質量不如天然的，但勝在標準化。蕭月這是拿供應鏈多元化來威脅他。
“……三百就三百。“阿格因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蕭月面不改色地在賬冊上記了一筆。
“還有運費。早到兩個時辰，等候附加費免了。但你砸壞了我家門口的路。修路費另算。“
阿格因的角都氣歪了。
蘇寧忍不住了。
“蕭月。給他留條褲子。“
蕭月抬頭看了蘇寧一眼。然後她合上了賬冊。
“修路費下次一起結。“她對阿格因說。
阿格因如蒙大赦。他放下箱子，拖著空板車一頭鑽進了空間裂縫。
裂縫關閉前，他的聲音還飄了回來。
“蕭月小姐——我再也不提前送貨了——“
蕭月把賬冊夾在胳膊下面。
“提前送貨沒問題。但下次不準砸路。“
蘇寧搖了搖頭。
這個小丫頭。
“腦花夠用了？“蘇寧問。
“夠。按蕭辰第六版配方的消耗量，一千顆腦花夠用八個月。灰巖苔和黑胡也夠。“蕭月頓了一下，“孃親。“
“嗯？“
“有一件事。我在跟阿格因談判的時候，他提了一句。“
蘇寧看向她。
“他說他在深淵跟蟲巢交手的時候，遇到了幾個'跟以前不一樣的'蟲族個體。體型更大。甲殼上有類似於……符文的紋路。“
蘇寧的眼神變了。
“符文？“
“他說不確定。但他從來沒見過蟲族身上有人工刻印的痕跡。“
蘇寧和壹號對視了一眼。
壹號的臉色不太好看。
“如果蟲族身上出現了人工符文……“壹號低聲說，“那就意味著有人在改造它們。“
“誰？“
壹號搖頭。“可能是K-015。也可能是別的。但不管是誰——自然生長的蟲族只是害蟲。被改造過的蟲族是武器。“
蘇寧沉默了。
五十天後的敵人，也許比她以為的更難對付。
她看著院子裡堆著的箱子。
腦花。灰巖苔。黑胡椒。
這些是蕭辰配藥的原料。
“蕭辰。“蘇寧叫了一聲。
蕭辰從廊柱後面露出半張臉。他一直在那裡偷看。
“蟲族身上有符文的事你聽到了？“
蕭辰點頭。
“能不能配一種……專門針對符文的藥？比如——讓符文失效的東西？“
蕭辰想了想。他的眉毛皺了起來。
“我不確定。但……符文也是規則的一種表達方式。如果能干擾規則的載體——“
“想想。不急。想到了告訴我。“
蕭辰點頭，縮回了廊柱後面。
蘇寧抬頭看了看天。
天亮了。
今天的修煉推遲到午後吧。
先吃早飯。
她轉頭看向蕭瑟。
蕭瑟已經在廚房了。
鍋裡傳來雞蛋碰油的滋啦聲。
蘇寧走過去。
路過廚房門口的時候，腳下的石板——
嗡。
她低頭看了一眼。
今天的震動比昨天弱了一些。
0001-B在休息。
蘇寧沒有停。走進去，坐在灶臺旁邊的凳子上。
“做甚麼？“
“煎蛋。“蕭瑟頭也不回。
“多煎一個。“
“已經多了。“
蘇寧看著他的背影。
蕭瑟穿著圍裙。袖子擼到胳膊肘。左手翻鍋，右手拿鏟。
這個男人。
當年冷著臉說“去前廳講規矩“的那個男人。
現在在給她煎蛋。
蘇寧靠在牆上。
很矛盾。
但是很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