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天。
蕭月把蘇寧叫到了她的辦公區。
辦公區在前廳東側的一間廂房裡。原本是放雜物的。蕭月接手蘇氏集團財務之後，把裡面清空了，搬進去六張桌子、十二個檔案架、一臺發條計算器、三盞燈、兩把算盤。牆上貼著各種圖表和報告。
蘇寧每次進來都覺得像走進了前世的財務部。
蕭月坐在桌子後面。桌上攤著一本厚厚的賬冊，赤色封皮，金字標題——《蘇氏集團資產全息清單（第四版修訂本）》。
“你叫我來幹嘛？“蘇寧打了個哈欠。
蕭月沒廢話。她翻開賬冊的第三百七十二頁，指了一行字。
蘇寧湊過去看。
那行字寫著：【嫁妝編號D-白玉藥瓶x1。材質：不明白玉。入庫狀態：空瓶。當前狀態：已交付董事長隨身攜帶。備註：無商業價值。】
“這個'無商業價值'是我第一版就標的。“蕭月的聲音很平。“因為當時系統具現化的九轉強身丹已經用完了，瓶子就是個空瓶子。我沒放在心上。“
蘇寧等著她的下文。
“但昨天我在核對全息清單的時候發現了一個問題。“蕭月翻到賬冊最後一頁，那裡貼著一張密密麻麻的表格。“這是系統在執行期間，與嫁妝寶庫中每一件物品的互動記錄。精算幫我從舊資料裡挖出來的。“
蘇寧看那張表格。字太小了，她眯著眼。
“你直接說。“
蕭月指著表格中一列被紅筆圈出來的數字。“白玉瓶。編號D-0117。在系統執行的兩年零三個月期間，與系統人格核心的互動次數為——3176次。“
蘇寧的眼皮跳了一下。
“三千一百七十六次。“蕭月的聲音很穩，“是所有嫁妝物品中互動次數最高的。第二名是導航鵝，872次。第三名是我的發條計算器，641次。“
三千多次。
蘇寧想了想。兩年零三個月，大概八百多天。平均每天互動將近四次。
系統人格核心每天跟白玉瓶“交流“四次。
“甚麼性質的互動？“蘇寧問。
“大部分是'資料讀寫'和'狀態校驗'。“蕭月翻了一頁，“用人話說就是——系統人格核心每天都要對這個瓶子進行四次'檢查'，確認它的狀態完好。“
蘇寧沉默了。
它每天檢查白玉瓶四次。
像甚麼？
像一個人每天檢查四次自己的保險箱。
因為保險箱裡放著最重要的東西。
“還有。“蕭月從桌下抽出一張紙，“我讓精算做了一個資料倒推。根據PER-001的程式碼結構和互動模式，精算推測——系統人格核心在知道自己會被清除之前的最後一個標準執行日，進行了一次異常的大規模資料轉移。“
蘇寧的心跳快了一拍。
“轉移了甚麼？“
“碎片。“蕭月把紙推到蘇寧面前，“精算認為，PER-001在被清除之前，利用每日例行的資料讀寫視窗，將自身核心程式碼的碎片預先寫入了它互動頻次最高的物品中。白玉瓶是主要寫入目標。發條計算器、導航鵝的快取、以及其他一些嫁妝物品是次要寫入目標。“
蘇寧盯著紙上的資料分析圖。
它提前知道自己會被清除。
所以它把自己藏了起來。
藏在它每天檢查四次的那個瓶子裡。
蘇寧的喉嚨發緊。
“精算的推測準確率多少？“她問。
“78%到83%之間。“蕭月合上賬冊。然後她說了一句跟財務分析完全無關的話。
“它沒有坐以待斃。“
蘇寧抬頭看她。
蕭月的臉上沒甚麼表情。十二歲的小姑娘推了推眼鏡，聲音還是那種公事公辦的調子。
“它知道自己要完了。但它沒有認命。它把能藏的都藏了。能留的都留了。所以我們現在才有那些碎片。“
蘇寧沒說話。
蕭月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蘇寧旁邊。
“67%的上限是倉儲管理模組給的資料。但倉儲管理模組不知道一件事。“
“甚麼？“
“它不知道碎片在自己跑。“蕭月的聲音低了一點，“倉儲模組算的67%，是基於'碎片散佈後自然衰減'的假設。但實際上碎片沒有衰減。它們在自主匯聚。完整度在漲。“
蘇寧看著她。
“你的意思是——67%不是上限？“
“我不確定。“蕭月退後一步，恢復了公事公辦的狀態，“但我會讓精算重新計算。把'碎片自主匯聚'和'廚房共振效應'的變數加進去。“
蘇寧點頭。
她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
“蕭月。“
“在。“
蘇寧背對著她。
“你那天在辭職信里加的那一條——關於系統人格核心屬於員工個人物品的那條——你是甚麼時候想到的？“
蕭月沉默了一瞬。
“第一天。“她說，“你告訴我們有外敵要來的那天。你的表情跟平時不一樣。我就知道你丟了甚麼重要的東西。“
蘇寧沒回頭。
“然後呢？“
“然後我回去翻了帝國章程。翻了三個晚上。找到了第十七條。“
蘇寧嘴角動了一下。
“你回去吃飯吧。“她說，“別讓你大哥的飯涼了。“
然後她走了。
蕭月站在原地，看著蘇寧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出了汗。
她擦了擦，坐回桌前，拿起發條計算器。
齒輪開始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