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辭職信“折騰了壹號整整一個晚上。
不是因為內容多難寫。壹號當了一萬年測試員，甚麼公文模板沒見過。問題出在蘇寧的要求太細了。
“加班費從穿越第一天算起。“蘇寧靠在搖椅上，掰著指頭，“我記得清清楚楚，跟公雞拜堂那天就開始幹活了。公雞拜堂算不算工傷？算的話，工傷賠償也得加上。“
壹號趴在石桌上，用導航鵝提供的投影筆在空氣中劃拉。他的雞腿早啃完了，現在嘴裡叼著根草，一邊寫一邊嘀咕：“你這個社保追繳……我按哪個宇宙的標準算？“
“就按藍星的。我前世的那個標準。“
“藍星那個我沒資料。“
“那你就編一個。數字往大了編。“
壹號的筆停了一下。他抬頭看了蘇寧一眼。
這位新上任的非執行董事，這會兒正歪在搖椅上，右手無意識地攥著袖子裡的白玉瓶。她大概自己都沒注意到這個動作。從那天在白色空間回來後，她就多了這個習慣。
壹號沒說甚麼，低頭繼續寫。
月亮升得很高了。院子裡除了蟲鳴和壹號劃拉投影筆的沙沙聲，甚麼都沒有。
蘇寧閉著眼睛，看起來像是睡著了。但她其實在做一件事——感知。
從那天拿到許可權開始，她每天都試著去感知身邊的“規則線“。壹號說得很簡單：萬物的執行都遵循規則，規則在微觀層面表現為一條條看不見的絲線，編織成世界的底層結構。操控規則，就是抓住這些絲線，然後改寫它們。
聽起來很厲害。
做起來完全是另一回事。
蘇寧閉上眼，試影象壹號教的那樣，把注意力沉到“感知的最深處“。她能隱約感覺到一些東西。像是空氣裡有某種看不見的紋路，比頭髮絲還細，在她的意識邊緣若有若無地飄。
但一旦她試圖去抓，那些紋路就消失了。
像水中的月影，一碰就碎。
蘇寧在心裡罵了一句。
前世寫PPT的時候，她也這樣——越想做好，越做不出來。反而是摸魚的時候靈感爆發。這規則修煉的路子，怎麼跟做PPT一個德性。
“別使勁。“壹號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
蘇寧睜開一隻眼。“你怎麼知道我在使勁？“
“你眉頭皺了。“
蘇寧把眉頭鬆開。
“感知規則這種事，急不得。“壹號繼續寫他的公文，“你就當自己是泡在水裡。水自然會流過你的身體。你不用去抓水，只要感覺到它在流就行了。“
“我感覺不到。“
“那就明天再感覺。“
蘇寧嘆了口氣。
這時候，袖子裡的白玉瓶忽然熱了一下。
不是那種緩慢的、持續的溫熱，而是突然的一跳，像心跳。
蘇寧一下子坐直了。
她把瓶子拿出來。月光下，白玉瓶的表面沒有任何變化，光滑如新，沒有紋路，沒有光澤波動。但她的手心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瓶子跳了一下。
“壹號。“
“嗯？“
“剛才你有沒有感覺到甚麼？“
壹號抬起頭，看了看瓶子。“沒有。“
蘇寧皺眉。她盯著瓶子看了好一會兒。瓶子安安靜靜的，沒有再跳。
是錯覺？
不對。她前世加班到凌晨三點的時候，手都沒有抖過。她對自己身體的感知向來很準。
剛才那一下，確確實實是瓶子在動。
%的碎片。那一點點殘留在瓶子裡的自我學習型程式碼。
它——動了？
蘇寧把瓶子舉到眼前，湊近了看。瓶壁純白，沒有一點雜質。她用指甲輕輕彈了一下。
咚。
清脆的聲音。普通的白玉質感。
甚麼都沒有。
蘇寧把瓶子攥在手心裡，又等了一刻鐘。沒有再跳。
她重新把瓶子塞進袖子。
“壹號。“
“嗯？“
“自我學習型程式碼的碎片，會不會自己……活動？“
壹號想了想。“理論上不會。%的完整度，連一個最基礎的指令都跑不起來。除非——“
“除非甚麼？“
“除非有外部刺激。比如你剛才在試著感知規則。規則波動可能會引起碎片共振。“
蘇寧沉默了。
也就是說，她在修煉的時候，瓶子裡那一點碎片能感應到？
它不是在“活動“。它是在“回應“。
蘇寧低下頭。
她的袖子鼓鼓囊囊的，裡面塞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白玉瓶在最裡面，被一疊莫名其妙的雜物包圍著。
這個破瓶子，她一直帶在身上。最早是因為好看，後來是因為習慣，再後來——就是因為習慣。
她以前沒想過為甚麼。
現在她想了。
大概是因為，這個瓶子是系統給她的第一個東西。
從跟公雞拜堂開始，到打玄機閣、收天道、建蘇氏帝國。那個賤兮兮的聲音一直在。嫌她吃瓜不夠投入，催她完成任務，在她拿到好東西的時候興奮得像個傻子。
它不是人。但它比很多人都靠譜。
現在它沒了。剩了%，藏在一個空瓶子裡。
蘇寧把手伸進袖子，隔著衣料摸了摸瓶子。
“我在練了。“她輕聲說，不知道是對瓶子說的，還是對自己說的，“你再等等。“
院子角落裡，蕭瑟無聲地收回了目光。
他站在廊下，手裡端著一碗銀耳羹，已經站了很久了。他本來是想送宵夜過來的。但看到蘇寧跟壹號在說話，就沒有出聲，只是靠著柱子等著。
他聽不清她說了甚麼。但他看到了她摸瓶子的那個動作。
很輕，很小心。
像是在摸一個活著的、但很脆弱的東西。
蕭瑟端著銀耳羹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折回來，把碗放在了廊下的石桌上，然後真的走了。
夜風把銀耳羹的甜香吹進了院子裡。
蘇寧抽了抽鼻子。
“壹號。“
“嗯？“
“誰擱這兒放甜湯了？“
壹號看了一眼廊下。碗還在冒熱氣。
“不知道。“
蘇寧站起來，走過去端起碗，喝了一口。
甜度剛好。冰糖放少了半勺，跟她之前跟蕭瑟抱怨過的“太甜了“那次相比，調整得恰到好處。
蘇寧捧著碗，又喝了一口。
“這個男人。“她小聲嘀咕了一句。
壹號假裝沒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