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
蘇寧表面上恢復了鹹魚常態,該睡睡,該吃吃,搖椅上一躺就是半天。
但身邊的人都感覺到了變化。
蕭瑟最先發現。
蘇寧睡覺的時間雖然沒減少,但她醒著的時候不再發呆了。以前她的目光是散的,像一灘不想動彈的水。現在她的目光偶爾會聚焦,看著某個方向,似乎在計算甚麼。
蕭月也注意到了。
蘇寧開始主動問她要各種資料。蘇氏集團的資產分佈、各個合作伙伴的戰力評估、諸天萬界的勢力格局圖。這些東西以前蘇寧從來不看,都是蕭月自己做主。
但現在,蘇寧在看。
不僅在看,還在上面做標註。
蕭月偷看過一次,發現蘇寧的標註字跡很醜,但內容極其精準。她在每一個勢力的名字旁邊標註了三個數字:戰力評估、合作意願、利益關聯度。
這不是一個鹹魚該有的分析能力。
蕭凜的發現更直觀。
蘇寧開始每天早上花半個時辰,獨自坐在後院的石榴樹下,閉著眼睛。
不是睡覺。
蕭凜能感覺到,在她閉眼的時候,周圍的空氣中有極其微弱的規則波動。那種波動很輕,輕到普通人根本察覺不到。但蕭凜在戰場上練出的直覺告訴他——後孃在修煉。
或者說,在適應。
適應那份突然灌進她腦子裡的龐大許可權。
蘇寧自己也很清楚。
許可權是拿到了,但她用不好。
就像你給一個只會騎腳踏車的人一輛法拉利,鑰匙給你了,發動機也給你了,但你踩油門的時候不知道輕重,一腳下去要麼熄火要麼撞牆。
所以她每天花半個時辰,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去感知那些規則層面的東西。
不能急。急了會出事。
壹號老頭——那個被封印了一萬年的前任測試員——倒是給了她一些建議。
“你別想著一口吃成胖子。“老頭盤腿坐在導航鵝旁邊,啃著蘇寧給他的雞腿(他對雞腿有著跨越萬年的執念),“許可權這東西,跟肌肉一樣,得練。你每天能多感知一條規則線,就夠了。三個月後,你至少能同時操控三到五條。“
“三到五條夠用嗎?“蘇寧問。
“那些規則級的傢伙,一般也就同時操控十來條。你操控三到五條的話——“老頭想了想,“跑是夠了。“
蘇寧:“…………“
“開個玩笑。“老頭樂呵呵地說,“你有我那年頭沒有的東西。“
“甚麼?“
“隊友。“
蘇寧看了看院子裡。
蕭瑟在廚房切菜。蕭凜在演武場練劍。蕭月在花廳裡噼裡啪啦撥算盤。蕭辰蹲在後院角落裡,往一個小陶罐里加奇奇怪怪的藥材。
導航鵝在打盹。小圓在充當日光燈。精算在核對賬目。
蘇寧收回目光。
“壹號。“
“嗯?“
“你被封印一萬年,帝國沒人來救你。“
“嗯。“老頭啃雞腿的動作頓了一下。
“你恨嗎?“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恨過。封印的頭一千年,恨得想把整個金庫從裡面炸了。後來慢慢就不恨了。恨太累了。不如想想怎麼活下去。“
蘇寧若有所思。
“對了,“老頭忽然想起甚麼,“你說系統的人格核心被清除了?“
“嗯。你知道怎麼恢復?“
老頭搖了搖頭。“人格核心這東西,本質上是一段自我學習型程式碼。它跟你互動越多,就越像一個'人'。被清除之後,即使用備份恢復,也不會是原來那個了。“
蘇寧的手指攥了一下。
“除非——“老頭啃了一口雞腿,含含糊糊地說。
“除非甚麼?“
“除非它自己在某個地方留了備份。自我學習型程式碼如果發展到一定程度,會產生'自我保護'意識。它可能在被清除之前,偷偷把自己藏在了甚麼地方。“
蘇寧的眼睛亮了。
“甚麼地方?“
“這就不好說了。“老頭聳了聳肩,“可能是你的嫁妝寶庫裡,可能是導航鵝的快取裡,也可能是……你身上的某件物品裡。“
蘇寧低頭看了看自己。
袖子裡塞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手腕上有淡金色的二維碼印記。髮間彆著元君華的羊脂玉佩。腰上掛著……一個她幾乎忘了的、當初系統給她的第一個獎品——九轉強身丹的白玉瓶。
白玉瓶。
蘇寧把它拿了出來。
瓶子早就空了,三顆丹藥分別給了蕭辰兩顆、蕭凜透過蕭瑟給了一顆。空瓶子她一直揣著,因為……嗯,好看。
她把白玉瓶舉到眼前。
瓶身光滑如新,沒有任何異常。
但蘇寧隱約覺得,它比之前……暖了一點。
可能是錯覺。
也可能不是。
“導航。“蘇寧叫了一聲。
“在。“
“掃描這個瓶子。“
導航鵝睜開眼,機械瞳孔對準白玉瓶,一道紅色光線掃過。
“材質:未知。年代:未知。能量反應:無。資料殘留——“
導航鵝的聲音忽然停住了。
“資料殘留怎麼了?“
“檢測到……極微量的……自我學習型程式碼碎片。完整度……%。“
%。
比導航鵝執行日誌裡儲存的2.7%還少。
但它在這裡。
系統的人格核心,在被清除之前,把自己的一小塊碎片,藏在了蘇寧一直隨身攜帶的白玉瓶裡。
蘇寧把白玉瓶緊緊握在手心。
暖的。
確實是暖的。不是錯覺。
“你這個傢伙。“蘇寧低聲說。
她不知道%加上2.7%加上其他可能散落在各處的碎片,能不能拼湊出一個完整的人格核心。
但至少——它沒有放棄自己。
就像她沒有放棄自己一樣。
蘇寧把白玉瓶重新塞進袖子裡,站起身來。
“壹號。“
“嗯?“
“你幫我做一件事。“
“甚麼事?“
“幫我寫一封信。“
老頭一愣。“寫給誰?“
蘇寧嘴角微微彎起。
這個笑容,讓一旁偷看的蕭瑟心裡咯噔了一下。
因為他見過這個笑容。每次蘇寧露出這種笑容的時候,就意味著有人要倒大黴了。
“寫給那個資料人影。“蘇寧說,“標題就叫——“
她想了想。
“《關於S-001號員工蘇寧女士申請勞動仲裁暨追溯試用期間未支付加班費、未繳納社會保險、精神損害賠償及不當解除勞動關係的投訴函》。“
壹號老頭手裡的雞腿掉在了地上。
蘇寧在他呆滯的目光中,慢悠悠地伸了個懶腰。
“我不幹了。“
“但在我走之前——我要把他們欠我的,連本帶利,全部討回來。“
晚風從院子裡穿過,吹動了石榴樹上最後幾片紅葉。
蘇寧的袖子裡,白玉瓶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幾乎感知不到的溫熱。
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裡面,輕輕地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