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的草木長勢極好,太上皇擱下手裡那本皮殼發皺的《從打工人到創業者》,視線在最後一頁的“股權激勵”四個字上停留了很久。
陳公公弓著腰進來,腳尖在青磚上落地無聲,“太上皇,蕭家二姑娘在外面候著,說是來交這個月的審計彙總。”
太上皇把書揣進袖口,指尖在石桌上敲了敲,“叫進來。”
蕭月今天穿了件水綠色的短絨對襟褂子,腰間沒掛珠翠,反倒是繫了個皮質的算盤套子。她進來先行了禮,動作乾淨利索,半點不拖泥帶水。
“這是本月的內庫報表。”蕭月從匣子裡取出幾張硬質的澄心堂紙,擺在太上皇面前,“除了礦山的三成紅利,還有幾處養殖場的淨利潤分配,總計三十二萬七千兩,已經入了西苑的賬。您過目。”
太上皇沒看那些數字,他現在對數字有點麻木。他看著蕭月,這孩子才十二歲,眉眼間那股子冷靜和精算,完全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
“朕前日裡看那書,裡頭說‘核心競爭力’。”太上皇語氣和緩,“大周現在的核心競爭力,在你後孃看來,是甚麼?”
蕭月想都沒想,“壟斷。”
太上皇眼皮一跳。
“娘說,如果是個人都能做的買賣,那叫辛苦錢。只有我們能做,別人做不了的,才叫利潤。”蕭月指了指報表下方的一處標註,“比如這些由奧古斯都工坊產出的精密軸承,全天下只有蘇氏集團有授權。我們要多少錢,買家就得給多少錢。”
“那要是他們不買呢?”
“不買,他們的蒸汽貨車就跑不動,運費就會漲三倍,最終虧損的還是他們自己。”蕭月收起算盤,“這是市場規律,太上皇。”
太上皇嘆了口氣,把那些紙收好。他發現自己現在越來越聽不得“規律”這兩個字,聽一次,心裡就虛一次。他總覺得蘇寧是在拿整個大周當試驗場,而他這個太上皇,頂多算是個高階合夥人,還是那種隨時可能被“最佳化”掉的。
“回去告訴你後孃,那幾本書朕看完了。”太上皇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朕想在京城南郊開個‘職業技能培訓中心’,掛蘇氏集團的名頭。收益四六開,她六,朕四。”
蕭月應了一聲,“我會轉告。不過娘大概會要求加一條:教材和教員必須由蘇氏集團稽核,且要保留隨時撤資的權力。”
太上皇擺擺手,“依她,都依她。”
與此同時,侯府後院。
蘇寧正躺在那張用了兩年的搖椅上,眼睛閉著,呼吸勻淨。旁邊的小几上擺著半盞殘茶,已經沒了熱氣。
導航鵝趴在搖椅邊,金屬質感的羽毛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它的機械眼瞳孔深處,那些細碎的紅點正以一種極高的頻率閃爍。
系統面板在蘇寧腦海裡自動彈了出來:
【高維訊號捕捉成功,座標:大周皇宮,承乾殿地下三丈。】
【訊號屬性:天樞星民用檔案儲存終端。】
【警告:檢測到非法訪問請求,來源:虛空蜂巢觀察者。】
蘇寧翻了個身,心裡罵了一句。這日子沒法過了,剛清完外賣的蟲子,現在家裡又冒出個陳年老底。
她睜開眼,盯著頭頂那棵石榴樹。葉片縫隙裡的陽光刺得人眼痠。
“大鵝。”蘇寧輕喚。
導航鵝站了起來,脖頸處的齒輪轉動聲細微而平滑。
“皇宮地下那東西,你能黑進去嗎?”
大鵝發出一聲低鳴,機械眼投射出一道淡藍色的全息螢幕,上面跳動著無數複雜的程式碼流。過了片刻,螢幕熄滅。
【回覆:需要物理接入。該終端處於物理隔絕狀態,外力無法遠端讀取。】
“物理接入……”蘇寧揉了揉太陽穴,“那是承乾殿,太后以前住的地方。現在封著,要去那兒挖土,蕭瑟得把整個工部都拆了才行。”
蕭瑟剛從外面進來,身上那件玄色長袍還沾著校場的塵土。他看見蘇寧在發呆,走過去把那盞冷茶端開,換了杯新的。
“燕雲關那邊又送了信,說第一批蟲殼護甲已經做出來了。”蕭瑟在旁邊坐下,聲音沉穩,“你要去看看嗎?”
“不去。”蘇寧懶洋洋地應著,“這種事讓蕭凜盯著就行。他在軍中待得久,知道將士們想要甚麼樣的甲。”
蕭瑟看她,“太上皇今天找月兒,是為了開學堂的事。”
“他倒是學得快。”蘇寧嘴角動了動,“看樣子那幾本企業管理沒白看。他想轉行當校長,那就讓他去。大周的官兒太多,能幹活的人太少,培養點‘打工人’對他有好處。”
蕭瑟欲言又止。
“想說甚麼就說。”蘇寧側過頭。
“宮裡最近不太對勁。”蕭瑟壓低了聲音,“禁軍那邊彙報,承乾殿附近夜裡總有細碎的轟鳴聲,像是地底下有甚麼東西在磨牙。太上皇也察覺到了,所以才急著搬去西苑。”
蘇寧心說,那不是磨牙,那是硬體自檢。
“你以前帶兵打仗,信不信地底下有神仙?”蘇寧忽然問。
蕭瑟笑了笑,“以前不信,現在看你帶回來的那些東西,信不信已經不重要了。如果是隱患,就除掉;如果是生意,就做。”
蘇寧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這話深得我心。”
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準備一下,明兒進宮給太后請安。雖然老太太不在了,那地方總得有人去掃掃灰。”
蕭瑟眼神動了一下,“你想去承乾殿?”
“不去,我就去看看風水。”蘇寧把旁邊的導航鵝拎起來,大鵝有些不滿地蹬了蹬腿,“順便帶這傢伙去消消食。皇宮裡的陳年舊賬,也該翻翻了。”
第二天一早,蘇寧進宮。
沒有帶多餘的隨從,就帶了青兒和抱著大鵝的蕭辰。蕭辰最近長高了不少,抱著幾十斤重的大鵝竟然不費勁,大概是神國農場的靈果吃多了,力氣見長。
金鑾殿那邊正忙著。八歲的小皇帝坐在龍椅上,面前是一堆永遠批不完的摺子。蕭月作為戶部特聘顧問,正帶著一群發條計算器在偏殿大殺四方。
蘇寧繞過那些嘈雜的地方,徑直往後宮深處走。
承乾殿的紅漆大門已經有些剝落,鎖頭上積了厚厚一層灰。兩個守門的禁軍正打著瞌睡,看見蘇寧過來,驚得差點把長戟掉在地上。
“侯夫人,這地方陰氣重……”
“沒事,我帶孩子來看看先人住的地方。”蘇寧隨口打發了,手裡捏著一張蘇氏集團出品的“萬能開鎖片”。
這種用天樞星廢料磨出來的薄片,在對付古代銅鎖時,比鑰匙還好用。
門軸轉動,發出牙酸的摩擦聲。
院子裡滿是枯葉,風一吹,沙沙作響。蘇寧放開手,蕭辰把導航鵝擱在地上。
大鵝一落地,機械眼就變了顏色。從淡藍變成了深紫,掃描光束像水波一樣,迅速掠過地面。
“找到了嗎?”
大鵝沒回,邁著步子往正殿的佛龕後面走。
那裡供著一座漢白玉的觀音像,由於經年不理,佛頭已經蒙了塵。導航鵝伸出翅膀,在底座的一處紋路上按了一下。
沒有預想中的機關轟鳴,也沒有甚麼密室開啟。
只有一陣極其細微的電流聲,緊接著,整個佛龕底座開始震顫。白玉裂開一道縫隙,露出裡面銀灰色的金屬面板。
蕭辰瞪大了眼睛,伸手想去摸。
“別動。”蘇寧拉住他。
面板上浮現出一行發光的字跡:
【檢測到二級王室許可權,身份核驗:失敗。】
【檢測到領航者系統接入,強制鏈路開啟中……】
導航鵝的機械眼射出一道強光,直接打在面板中央。蘇寧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在微微晃動,不是地震,是某種龐大機械在重啟。
“夫人。”青兒有些害怕,躲在蘇寧身後。
蘇寧盯著那面板,心裡算著時間。
就在這時,虛空中突然傳來一聲冷哼。那聲音不是從耳朵裡進來的,是直接在識海里炸開的。
“未授權資料,停止你的竊取行為。”
蘇寧眉心一冷,“觀察者?”
那個黑衣身影並沒出現,但承乾殿的空氣陡然冷了幾度。佛龕周圍的地面開始浮現黑色的資料流,像密集的觸鬚,試圖包圍導航鵝。
“這是大周的地界,你的協議在這兒不好使。”蘇寧從懷裡摸出一張“規則重置符”,這還是上次清剿黑心作坊留下的戰利品。
她正要甩出去,導航鵝突然發威了。
大鵝的身體猛然拔高,原本的金屬羽毛張開,形成一個半圓形的防護罩。它張開嘴,不是叫喚,而是吐出了一團極度濃縮的高能等離子火球。
火球正中那些黑色觸鬚。
滋啦——
像是冷水滴進油鍋,黑霧瞬間消散。
面板上的文字再次跳動:
【許可權鎖定解除,歡迎回來,領航者。】
【正在提取天樞星拓荒時代檔案:關於‘界膜’與‘宿主’的實驗報告。】
蘇寧瞳孔縮了縮。實驗報告?
還沒等她看清後續,皇宮外面傳來了急促的鐘聲。
那是東華門的警鐘,只有在遭遇重大突襲或國變時才會敲響。
蘇寧轉過頭,看向宮牆之外的天空。原本晴朗的天色,此刻正被一層詭異的灰褐色雲層覆蓋。雲層中心,空間正在像破布一樣被撕扯開。
“娘,那邊有大蟲子掉下來了!”蕭辰指著天空。
蘇寧低頭看了一眼還在提取資料的導航鵝,又看了看天上的異象。
對方不等她去查老底,直接掀了桌子。
“青兒,帶世子先走。”蘇寧拎起腳邊的一塊斷磚,在手裡掂了掂,“大鵝,加快速度,這買賣不能白乾。”
天邊,第一隻利維坦級虛空撕裂者的觸角,已經探出了裂縫。
京城內,原本熱鬧的街市瞬間陷入死寂,隨後是翻天覆地的哭喊聲。
蕭瑟騎著馬,正從午門往這邊疾馳,手裡那把金焰鐵劍已經燃起了烈火。
蘇寧靠在硃紅色的宮柱上,看著那漫天落下的“麻煩”,深深嘆了口氣。
“想當條鹹魚,怎麼就這麼難呢?”
她捏碎了手裡的那塊斷磚,系統獎勵的【規則破除者·板磚版】發出了刺眼的白光。
第一場真正的“諸天入侵”,就這麼在承乾殿的塵土中,拉開了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