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方向那道沖天而起的黑光來得快,去得也快。
彷彿只是夜空中一個短暫的、不祥的嗝。
光柱消散後,整個京城陷入了一種死一般的寂靜,隨即又被無數的驚呼、尖叫和犬吠所取代。
晉安侯府的飯廳裡,氣氛卻詭異到了極點。
幾十個剛剛投誠的殺手,嘴裡還塞著米飯,手裡還舉著筷子,一個個僵在原地,臉上寫滿了茫然與驚恐。他們是刀口舔血的人,對危險的感知遠超常人。剛才那一瞬間,他們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種足以將靈魂都凍結、碾碎的恐怖威壓。
那是……神明的力量。
可這股力量,怎麼說沒就沒了?
白蘭衛們則是一臉凝重,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主位的蕭瑟,等待著命令。
而蕭瑟,這位大周的戰神,此刻卻沒有看皇宮的方向。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自己的夫人身上。
蘇寧正慢條斯理地用絲帕擦了擦嘴角邊的油漬,然後拿起筷子,又夾了一塊晶瑩剔透、顫巍巍的東坡肘子,放進碗裡,動作優雅得彷彿剛才那場驚天動地的異變,不過是窗外吹過的一陣微風。
她甚至還有閒心點評一句:“嗯,今天的肘子火候不錯,肥而不膩,入口即化。青兒,去告訴廚房,這個月獎金翻倍。”
“是……是,夫人。”青兒臉色煞白,聲音都在發抖,但還是本能地應了下來。
整個飯廳,只有蘇寧和那隻正在用爪子剔牙的導航鵝,表現得像個沒事人。
蕭瑟感覺自己的腦子,像一團被塞進了太多不相容程式的漿糊,嗡嗡作響,幾乎要宕機。
他戎馬半生,見過千軍萬馬的奔騰,也見過絕世高手的對決。他所建立起來的、關於這個世界的認知,堅固如鐵。
可就在今晚,這塊鐵,被他夫人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先是掰彎,然後揉成一團,最後……扔進了鍊鋼爐裡,徹底融化了。
他親眼看到,他夫人用一頓飯,收編了一群頂級殺手。
他親眼看到,他夫人用一張紙,向當朝天子索要十億賠償。
他親“聽“到,他夫人將那足以毀滅京城的恐怖力量,輕描淡寫地稱之為……“外掛欠費”。
外掛……是甚麼?
欠費……又是甚麼意思?
他喉結滾動,艱澀地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蘇寧,剛才……那到底是甚麼?”
蘇寧終於捨得將視線從那塊完美的肘子上移開,抬眼看向他,眼神裡帶著一絲純粹的、看傻子般的無辜。
“我不是說了嗎?外掛程式強制解除安裝,使用者餘額不足,被系統強制斷網了。”她解釋得理所當然,“簡單來說,就是皇帝買了個超強的外掛想掀桌子,結果發現自己是個窮鬼,付不起錢,被外掛的後臺給拉黑了。”
蕭瑟:“……”
他每一個字都聽得懂,但連在一起,他發現自己好像一個字都沒聽懂。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用自己能夠理解的邏輯去分析:“你的意思是……皇帝的力量,是借來的?現在,被收回去了?”
“可以這麼理解。”蘇寧點點頭,覺得孺子可教,“不過不是被收回去,是被我們家導航給吃了。畢竟,不能浪費嘛。”
正滿足地打著飽嗝的導航鵝,適時地“嘎”了一聲,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皮,表示贊同。
蕭瑟的目光,緩緩移到了那隻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大白鵝身上。
所以……
皇帝借來的、那股幾乎等同於神明偉力的能量源頭……被這隻鵝,當成夜宵,給……吃了?
蕭瑟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
他閉上眼,再睜開,世界還是如此的魔幻。
他看著蘇寧那張平靜得過分的臉,終於忍不住問出了那個盤桓在心底許久的問題:“你……你到底是誰?”
這個問題,他之前也問過。
但這一次,他的語氣裡,沒有了試探,沒有了懷疑,只剩下一種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深深的茫然和無力。
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武力、權謀、心計,在妻子面前,就像是小孩子過家家的玩具,幼稚且可笑。
她玩的,是一種他聞所未聞的、更高維度的……規則。
蘇寧聞言,放下了筷子。
她看著蕭瑟那雙盛滿了風暴的眸子,難得地沒有插科打打諢。
她想了想,很認真地對他說:“蕭瑟,我覺得,你的三觀,可能需要重灌一下了。”
“不過別擔心,”她補充道,“安裝包,我這裡有。就是可能……需要付費。”
蕭瑟:“……”
他覺得,自己的三觀,不是需要重灌。
是需要直接格式化。
京城一夜未眠。
皇宮方向那場驚天動地的異象,以及那股讓所有人都心驚膽戰的威壓,成了懸在每個人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天色微亮,無數道奏摺便如雪花般飛向了皇宮,內容大同小異:一是詢問昨夜究竟發生了何事,二是懇請陛下臨朝,安撫民心。
然而,這些奏摺都石沉大海,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宮門緊閉,禁軍如臨大敵,任何人都不得出入。整個皇宮,彷彿成了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瀰漫著一股詭異的死寂。
朝臣們人心惶惶,各種猜測甚囂塵上。
有人說,昨夜是天降神罰,陛下觸怒上天,已遭不測。
也有人說,是有絕世妖魔出世,潛入宮中,挾持了陛下。
更有人,將懷疑的目光,投向了城西那座如今風頭無兩的府邸——晉安侯府。
畢竟,昨夜那場變故之前,侯府與皇宮之間的緊張對峙,早已不是秘密。
就在各種流言蜚語傳得沸沸揚揚,整個大周朝堂即將陷入癱瘓之際,晉安侯府的大門,終於在一片萬眾矚目中,緩緩開啟了。
然而,走出來的,並非眾人預想中,那位手持長劍、殺氣騰騰的戰神蕭瑟。
而是一身尋常布衣,頭髮鬆鬆垮垮地用一根簪子挽著,手裡還拿著半個肉包子,邊走邊啃的……晉安侯夫人,蘇寧。
在她身後,跟著抱著一大摞賬本、神情嚴肅的蕭月,以及幾個抬著巨大算盤的家丁。
這支隊伍的畫風,與眼下這緊張肅殺的氣氛,格格不入。
所有在侯府門外探頭探腦的各方探子,都看傻了。
這是……幹甚麼去?
春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