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抵達畹町橋,這靠近國境線,橋那邊是南華。
周青雲下車,走到橋頭。他望著那座修整後的石橋,久久不語。
所有人都下了車,默默地站在他身後。
周青雲慢慢走過橋後,站住。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邊是畹町鎮,是祖國的土地。
遠處,群山連綿,雲霧繚繞。那是他生活了幾十年的地方。
周承業拄著柺杖,走到他身邊。老人看著來時的方向,老淚縱橫。
“維新,”老人說,“這輩子,還能回來嗎?”
周青雲沉默了很久,終於說:“父親,我不知道。”
他扶著父親,慢慢走向橋的另一邊。
走過橋的那一刻,周青雲又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甚麼?也許看到了辰溪的老宅,看到了沅水,看到了老宅那棵高大的銀杏樹。也許看到了湘西的群山,看到了他帶兵打仗的戰場,看到了無數犧牲的戰友。
但那些,都已經過去了。
“走吧。”他說。
1949年7月29日,紅色軍隊進入常德。
在留守人員的配合下,全面接管四省邊地。
8月4日,紅色軍隊進入辰溪。
辰溪的百姓站在街道兩旁,看著那些穿著灰色軍裝計程車兵進城。他們的紀律嚴明,不擾民,不拿群眾一針一線。
周家老宅已經人去樓空。紅色軍隊接管時,發現屋裡打掃得乾乾淨淨,所有檔案檔案整理得整整齊齊,工廠機器保養得完好無損。
一個紅色軍隊幹部感慨道:“周青雲這個人,是個明白人。”
1949年8月10日,最後一批留守人員在自願情況下,乘船離開辰溪,前往南華。
辰溪的沅江碼頭上,一個老婦人拉著兒子的手,不肯放開。
“娘,讓我走吧。”兒子說,“去了那邊分地,有好日子過;老家這邊,地太少了”
老婦人哭著說:“那邊太遠了,你走了,娘怎麼辦?”
兒子跪下,磕了三個頭:“娘,您等我。等我掙了錢,就回來看您;你和大哥他們要好好的”
他站起來,頭也不回地上了船。
船開了,老婦人站在碼頭上,一直看著船消失在遠方。
四省邊地交接後,北平方面得到一塊完整的西南地區軍工產業地區。
這裡有兵工廠、機械廠、化工廠,有完整的工業體系,有熟練的工人和技術人員。這些,為後來的朝鮮戰爭,減輕了巨大的後勤負擔。
接管湘西的負責人,是向將軍。
周青雲一行抵達曼德勒。
從辰溪到曼德勒,歷時兩個多月,行程上千裡。這是他人生中最後一次長途跋涉。
站在總統府的窗前,望著伊洛瓦底江的落日,周青雲久久不語。
周啟夏走過來:“父親,您在想甚麼?”
周青雲沒有回頭,只是說:“想故鄉。”
周啟夏沉默。
周青雲繼續說:“以後起,四省邊地是別人的了。”
周啟夏說:“父親,您還有我們。還有南華。”
周青雲點頭:“對,還有你們,還有南華。”
他轉身,看著兒子:“記住,我們是炎黃子孫,根在中國。不管走到哪裡,都不能忘。”
窗外,夕陽漸漸沉入江中。餘暉灑在江面上,金光粼粼,像極了辰溪的沅水。
但這裡,終究不是沅水。
1949年10月14日,廣州解放。
訊息傳來,逃亡人數激增。
大批不願留下的人,湧向香港,湧向南華。
10月15日,廣州碼頭上擠滿了人。人們爭相登船,有的甚至從水裡爬上去。
一箇中年婦女抱著孩子,擠在人群裡。她的丈夫被人流衝散了,她一邊哭一邊喊:“他爹!他爹!”
孩子也在哭,聲音嘶啞。
旁邊一個男人說:“別喊了,趕緊上船!船要開了!”
女人被人流推著上了船。船開了,她還在回頭看,但碼頭已經模糊了。
1949年下半年,透過廣州到達南華的移民,超過百萬人。
1949年11月22日,桂林解放。
桂系最後的成建制軍隊被殲滅後,西南各地的殘餘勢力開始湧入南華。
先是零星的散兵遊勇,後來是整連整營的潰軍。他們從廣西、貴州、雲南的山路上,翻山越嶺,進入南華。
1949年下半年至1950年上半年,先後有上百多萬人從西南涌入南華。
其中,包括近二十萬潰軍。
對於這些部隊,周青雲非常謹慎。他下令:在邊境一律繳械再進入,否則武力擊退。
北部邊防軍在邊境線上設立了十幾個繳械點。潰軍到了,先繳槍,再登記,然後分批安置。
一個姓李的連長,帶著一百多個弟兄,從廣西一路逃過來。到了邊境,看到南華士兵端著槍站在那邊,心裡直打鼓。
“繳槍不殺!”南華士兵喊。
李連長猶豫了一下,把槍扔在地上。弟兄們也跟著扔。
繳完槍,他們被帶到臨時營地。登記,體檢,問話。然後,有人被分走,有人被留下。
李連長被叫到一邊。一個南華軍官問他:“你是連長?”
“是。”
“願意留下來當兵嗎?南華軍隊需要人。”
李連長想了想:“能分地嗎?”
“能。你當兵,可以分四十畝。退役後也是你的,可以傳家。”
李連長咬咬牙:“行,我幹。”
後來,李連長加入了南華軍隊,被派到波羅託管區治安營。他再也沒有回過廣西。
1949年11月,成都。
廣州失守後,老蔣飛往成都,試圖在西南組織最後的抵抗。但形勢比人強,成都也保不住了。
從南京丟了後,老蔣透過秘密渠道,聯絡周青雲。
他許以“副元首”的位置,希望周青雲支援他在西南建立反攻基地。
周青雲收到訊息,沉默了很久。
周啟夏問:“父親,您怎麼想?”
周青雲搖頭:“他想多了。”
“那我們怎麼回覆?”
周青雲說:“不回覆。就當沒收到。”
之後,周青雲釋出公開宣言,用明碼電報屢次播發:
“南華不參與國內政治。歡迎國人來南華落腳,來了依然一戶二十畝地。南華要建立中立和平的華人國度,嚴禁國內戰火燃燒到南華。所有人到了南華後,嚴禁參與國內政治,輕者驅逐出境永不準入,重者處以死刑。”
宣言播出後,老蔣沉默了。
他知道,周青雲這條路,走不通了。
最後,老蔣從成都飛往臺灣,再也沒有回過大陸。
1949年4月後,大批保密局特務湧入西南。
他們的任務是:聯絡南華將領,策動在滇南附近建立反攻基地。
周青雲早就料到這一手。
他下令調查部成立反諜處,專門對付保密局。
反諜處的人,都是從情報系統抽調的精英。他們熟悉特務的手段,知道怎麼對付特務。
第一批保密局特務在密支那被抓獲。他們化裝成商人,帶著黃金和委任狀,想收買南華軍官。
結果一入境就被盯上了。第三天,全部落網。
周青雲下令:“審問清楚後,驅逐出境。讓他們回去告訴老蔣,南華不參與政治,別來這一套。”
後來,第二批特務在臘戌被抓獲。這次更直接——他們帶著電臺,準備和臺灣聯絡。
周青雲說:“抓了,審,然後驅逐。再來的,判刑。”
第三次,第三批特務在仰光被抓獲。這次有十幾個,還有一個少將。
周青雲怒了:“真當南華是好欺負的?”
他下令:“少將判十年,其他人五年,服完刑驅逐出境,都送去和日本人修路”。
下令南華海軍的航母艦隊,在巴士海峽靠北的地方,進行軍事演習,以示警告。
從此以後,保密局再也沒敢大規模派人來南華。
1949年12月27日,成都解放。
訊息傳出,逃亡人數再次激增。這一次,主要是西南各省的官員、地主、富商。
他們從成都、重慶、貴陽、昆明的山路,翻山越嶺,進入緬甸。
1950年1月至5月,又有約五十萬人湧入南華。
至此,從1949年2月到1950年5月,南華共接收大陸移民約三千萬人。
其中,官員、地主、富商增加很多。
加上之前幾年的移民,南華的華人人口已經突破四千萬。
移民多了,問題也多了。
有些人到了南華,還想搞政治。
有人組織“反攻”集會,有人散佈青色言論,偷偷和臺灣聯絡。
周青雲發現後,勃然大怒。
1949年10月,他簽署總統令:
“所有移民南華者,未經允許,嚴禁參與任何形式的政治活動,嚴禁組織政黨,嚴禁集會結社,嚴禁散佈政治言論。違者,輕者驅逐出境永不準入,重者處以死刑。”
命令下達後,調查部和警察局開始排查。
一個姓王的國民黨退役少將軍官,在曼德勒組織集會,鼓吹反攻,當場被警察帶走。
“王少將,你涉嫌違反總統令,跟我們走一趟。”
王少將被帶到審訊室。審問官問他:“你知道南華的法律嗎?”
王少將說:“知道。”
“知道還犯?”
王少將沉默。
審問官說:“屢教不改,判處死刑。”
王少將本人被公開槍決,以示警告;家人被驅逐,送到臺灣。
一個姓張的文人,在報紙上發表文章,批評北方新政。文章見報當天,報社被查封,張先生被抓。
審問官說:“南華不干涉故土內政,也不允許任何人利用南華的土地批評任何一方。你違反禁令,按律當驅逐。”
張先生被判處苦役5年,服完刑後和家人驅逐出境,去了香港。
從此以後,南華的華人再也不敢公開談論故土的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