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人薩滿的指引如同黑暗中的一縷微光,儘管疑竇叢生,卻成了車隊目前唯一明確的方向。影剎迅速調整路線,隊伍朝著西北方傳說中的“黑風峽”艱難進發。
“黑風峽”並非浪得虛名。尚未靠近,便能聽到峽谷深處傳來如同萬鬼哭嚎的尖利風聲。兩側山崖高聳入雲,怪石嶙峋,彷彿被無數巨斧劈砍過。峽谷入口狹窄,僅容兩輛馬車並行,裡面光線晦暗,即便在白日,也彷彿通往幽冥的甬道。更令人心悸的是,峽谷中常年颳著一種詭異的“黑風”,並非純粹氣流,其中夾雜著細碎的黑色沙礫和一種能侵蝕護體真氣的陰寒能量,普通人捲入其中,片刻間便會被颳去血肉,只剩白骨。
“服用‘固元丹’,用布巾包裹口鼻,儘量貼近崖壁行走!”影剎大聲下令。眾人依言照做,將身體儘可能縮在馬車或崖壁的背風處,頂著讓人寸步難行的烈風,緩緩踏入峽谷。
一進峽谷,視線頓時被翻湧的黑色風沙遮蔽,耳邊只剩下鬼哭般的風聲。沙礫打在車廂和鎧甲上,發出密集的“沙沙”聲,如同無數蟲子在啃噬。護體真氣被迅速消耗,眾人不得不輪流替換到內圈休息恢復。馬車行進極為緩慢,車輪在鋪滿黑沙的地面上不斷打滑。
皇后將玉匣緊緊裹在多層軟墊和特製的隔靈布料中,自己則用浸溼的布巾捂住口鼻,仍覺得呼吸艱難,風中那股陰寒之氣無孔不入,讓她遍體生涼。懷中的靈種波動也變得極為微弱,似乎對外界這惡劣的環境產生了本能的畏縮。
福安走在隊伍最前方,以自身雄渾的真氣在風沙中撐開一個不大的錐形氣罩,為身後的隊伍減輕些許壓力。但他的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氣息也明顯不如之前綿長。古屍魔一戰和連日的消耗,顯然對他造成了不輕的負擔。
“快!加快速度!這黑風有古怪,待得越久,消耗越大!”福安的聲音在風沙中顯得有些斷續。
隊伍咬牙提速,在昏天黑地的峽谷中掙扎前行。誰也沒有注意到,在兩側高聳的、被風沙侵蝕出無數孔洞的崖壁上,一些模糊的影子,正藉著風沙和陰影的掩護,悄無聲息地移動著,如同附骨之疽,遠遠地跟隨著車隊。
大約行進了小半個時辰,峽谷前方出現了一個相對開闊的彎道,風勢在此處略有減弱。就在眾人稍微鬆一口氣,以為即將穿過最艱難路段時——
異變突生!
“轟隆!轟隆隆——!”
上方崖壁傳來巨大的轟鳴!無數磨盤大小的巨石,混合著大量黑色沙土,如同山崩一般,朝著峽谷中的車隊傾瀉而下!這絕非自然塌方,落石的位置極其刁鑽,正好封堵了前方去路和兩側可能的躲避空間,將車隊困在了一段不足五十丈的狹窄區域內!
“有埋伏!結陣防禦!”影剎目眥欲裂,狂吼出聲。
“靈臺衛”和巫寨戰士反應迅速,立刻以馬車和盾牌為核心,結成了緊密的防禦圈,真氣勃發,武器向上,準備擊碎或格擋落石。
然而,落石只是第一波!
就在眾人全力應付頭頂危機時,腳下鋪滿黑沙的地面,突然如同沸水般翻湧起來!數十道漆黑如墨、完全由濃郁影蝕能量構成的鎖鏈,破沙而出,如同毒蛇般纏繞向眾人的腳踝!更有數道更加粗大、頂端帶著猙獰倒鉤的影蝕長矛,從側方崖壁的陰影中閃電般刺出,直取車隊核心——皇后的馬車!
“影蝕具象!是影殺堂的精銳!”福安眼中寒光爆射,不再保留,強提一口真氣,身形如電,瞬間出現在馬車側方,一掌拍出,浩然掌風將數根影蝕長矛凌空震碎!但他身形也因此一晃,臉上掠過一絲不正常的潮紅。
幾乎同時,上方落石雨中,數十道身著灰黑緊身衣、面戴無臉面具的身影,如同大鳥般俯衝而下!他們手中兵刃閃爍著幽藍或暗紅的邪光,動作迅捷狠辣,彼此配合默契,瞬間就與下方結陣的護衛們廝殺在一起!這些殺手的氣息,遠比之前在巫寨外和鷹愁澗遇到的更加凝練、更加危險,顯然才是暗影聖殿真正的主力刺殺隊伍!
更讓人心頭髮沉的是,在殺手之中,混雜著三個氣息格外陰森的身影。他們並未直接參與廝殺,而是站在相對安全的落石邊緣,手中各自持著一件奇形法器:一個不斷旋轉的黑色輪盤,一個冒著綠火的骷髏頭,還有一面映照著混亂景象的銅鏡。隨著他們晦澀的咒語,黑色輪盤射出扭曲的光線,干擾眾人真氣執行;骷髏頭噴出大股綠色毒火,沾之即燃,極難撲滅;而那面銅鏡,則映照出種種恐怖幻象,直接衝擊人的神魂!
陣法干擾、毒火攻擊、精神幻術!配合著精銳殺手的悍不畏死的撲殺,以及腳下不時竄出的影蝕鎖鏈騷擾,車隊瞬間陷入了岌岌可危的絕境!
慘叫聲接連響起!不斷有護衛被殺手偷襲得手,或被毒火吞噬,或被幻象所趁,防線開始出現缺口。
影剎身上已添多處傷口,鮮血染紅衣袍,但他依舊如同礁石般擋在皇后馬車前方,手中短刃化作一道道死亡弧線,將靠近的敵人斬殺。巫寨戰士怒吼著激發圖騰之力,道道淨化光柱升起,勉強抵擋著毒火和部分幻象,但自身也在快速減員。
福安的情況最令人擔憂。他獨力擋住了大部分來自那三名法器操縱者的遠端攻擊和殺手頭目的重點圍攻,掌風拳影所向披靡,不斷有殺手被他擊斃震飛。但他的呼吸明顯粗重起來,嘴角甚至溢位了一縷鮮血!顯然是在帶傷強行催谷!
“福安!”皇后在馬車內看到這一幕,心如刀絞。她知道,福安已是強弩之末。
就在防線即將崩潰的千鈞一髮之際,福安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猛地深吸一口氣,周身原本有些黯淡的金光驟然熾烈起來,彷彿燃燒的生命之火!一股遠比之前更加浩瀚、更加威嚴,卻也帶著一絲寂滅意味的氣息,轟然爆發!
“皇天后土,正氣長存!誅邪——辟易!”
福安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響徹峽谷,竟短暫壓過了鬼哭般的風聲和廝殺聲!他雙手結出一個古樸玄奧的法印,向前緩緩推出。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只有一道純粹到極致、彷彿由天地間最本初的“秩序”與“正氣”構成的淡金色波紋,以他為中心,如同水銀瀉地般,無聲無息地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
波紋所過之處——
扭曲的黑色光線湮滅。
綠色的毒火熄滅。
銅鏡中的幻象破碎。
影蝕鎖鏈和長矛如陽光下的冰雪般消融。
那些俯衝而下的精銳殺手,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嘆息之牆,動作驟然僵直,眼中的兇光瞬間被恐懼取代,然後如同下餃子般從空中墜落,氣息全無!那三名法器操縱者更是首當其衝,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連人帶法器被波紋掃過,化為飛灰!
僅僅一擊,伏擊的殺手主力,幾乎全軍覆沒!只有少數幾個見機得快、退到邊緣的殺手僥倖逃過一劫,頭也不回地沒入風沙之中。
淡金色波紋持續擴散,甚至將頭頂繼續落下的巨石和沙土都悄然“分解”、化為更細微的塵埃。
峽谷中,一時間只剩下呼嘯的黑風和眾人粗重的喘息,以及滿地的敵人屍體。
然而,發出這驚天一擊的福安,身體卻晃了晃,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那鮮血中竟隱隱帶著金色光點!他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眼神中的神采也黯淡了許多,周身那熾烈的金光迅速消退,變得如同風中殘燭般微弱。
“福安!”影剎和皇后同時驚呼。
福安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礙,但誰都看得出,他已是油盡燈枯,方才那一擊,透支了他太多的本源。
“快……清理道路……離開這裡……他們……不會只有這一批……”福安的聲音微弱而急促。
影剎紅著眼眶,立刻組織還能行動的人,不顧傷痛,以最快的速度清理被“分解”後鬆軟的落石塵土,開闢道路。
皇后掀開車簾,看著不遠處那個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卻依舊挺直脊樑的蒼老身影,淚水模糊了雙眼。
隊伍在悲憤與緊迫中,再次啟程。這一次,速度更快,但氣氛也更加沉重。每個人都明白,福公公恐怕……撐不了多久了。而失去了這最大的依仗,前路又將如何?
在他們離開後約一刻鐘,峽谷另一端的陰影中,那個無臉面具的黑袍人緩緩走出。他(她)看著滿地屬下和那三名珍貴“陣法師”的屍骸,又望向車隊離去的方向,面具後的目光冰冷依舊,卻多了一絲凝重。
“好一個‘皇天正氣訣’……果然名不虛傳。可惜,燃盡本源,也不過是曇花一現。”他(她)低聲自語,手中的暗紅羅盤指標,在經歷短暫的紊亂後,重新穩定地指向車隊方向,只是那指標的顏色,似乎比之前更加殷紅,彷彿浸透了鮮血。
“加速吧,獵物。‘墜星湖’,將是你們最後的舞臺。”
黑袍轉身,融入風中,只餘下冰冷的餘音在嗚咽的黑風中飄散。
前方,黑風峽的出口已隱約在望。但峽谷之外,是更深的迷霧,還是期盼已久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