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悶響。
緊接著,並沒有想象中山崩地裂的動靜。
石頭縫裡,先是噗地一聲,噴出了一股濃濃的粉紅色煙霧。
然後。
啾——啪!
一顆大概也就只有拳頭大小的煙花彈,帶著一股哨音,從石頭縫裡極其俏皮地竄了出來,在嚴嵩的腦門頂上大概兩米的地方,“啪”地炸開。
五彩繽紛的紙屑,還有一股濃郁的臭豆腐味。
緊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
噼裡啪啦!噼裡啪啦!
這些“炸彈”,沒有一顆是有殺傷力的。
它們就像是一個調皮搗蛋的孩子在過年,在這個莊嚴肅穆的場合,炸出了一堆綵帶、亮粉,還有讓人窒息的臭氣。
嚴嵩懵了。
一張老臉被綵帶糊了個滿頭,鼻子裡全是劣質香精混合著臭豆腐的怪味。
他伸出手,顫巍巍地從頭頂拿下那一撮彩紙,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直接癱軟在椅子上。
“這……這是……”
徐階也傻了。
他看著那漫天飛舞的彩色紙屑,就像看著一個巨大的笑話。
這時候,一個錦衣衛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到了他們身後,手裡還抓著那個剛剛點了火的死士。
是錦衣衛鎮撫使朱七。
他這會兒也沒殺人,反而是笑嘻嘻地給嚴嵩遞了塊手帕。
“嚴閣老,擦擦。”
朱七指了指那個還在噴著粉紅色煙霧的石頭縫,“國師大人說了,這種大喜的日子,得有點氣氛。
他早就在你們埋藥的地方換成了特製的‘歡慶筒’。
還說要謝謝嚴閣老自掏腰包,給皇上放這大花炮。”
噗!
嚴嵩一口老血,是真的沒憋住,直接噴在了那條滿是彩紙的貂裘上。
殺人誅心!
這是把他們的老臉,剝下來放在地上踩,還要再吐一口唾沫!
“看天上!”
不知誰喊了一嗓子。
所有人這會兒都沒空管嚴閣老的狼狽,全都把脖子仰成了九十度。
巨大的金龍熱氣球,因為噴火裝置的全功率輸出,終於掙脫了地心引力的束縛。
固定繩索被一刀斬斷。
它帶著無法形容的壓迫感和莊嚴感,緩緩離開了地面。
吊籃裡,嘉靖帝這會兒徹底瘋了。
他看著腳下的山巒變得越來越小,看著那些不可一世的大臣變成了螞蟻,藥勁和征服天空的快感交織在一起。
“飛了!朕飛了!”
嘉靖站起來,張開雙臂,對著一輪烈日狂吼,“朕乃天子!爾等看清了嗎?朕真的飛昇了!”
而在觀禮臺邊上的那幫彩紙炸開的時候,嘉靖還以為是神仙給他的歡迎儀式。
“好!賞!統統有賞!”嘉靖指著下面那一團彩煙,狂笑不已。
在山頂的風口處,熱氣球藉著氣流,並沒有直直往上,而是順著風向,優雅而緩慢地向著後山的方向飄去。
顧錚站在已經被燒得漆黑的木臺上,背手而立,衣袂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沒有跟著上去。
他不需要上去。
因為此刻,所有還跪著的人,眼神都不僅僅是在看那個飛走的球,更多的是在敬畏地看著留在這個凡間的“接引人”。
那個能把凡人送上天的男人。
顧錚慢慢地轉過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一臉灰敗的嚴嵩和徐階。
這距離隔著得有五十米,中間還有風。
但嚴嵩發誓,他看見了顧錚嘴角的笑容。
不是嘲諷,不是憤怒。
是一種看著一群螞蟻試圖搬倒大象時的……憐憫。
顧錚伸出一隻手,對著嚴嵩和徐階的方向,做了一個很奇怪的手勢。
他並起兩根手指,從額角輕輕揮出,致意了一下。
這是一個現代禮,也是勝利者的告別。
隨著熱氣球越飛越高,最終鑽進了雲層之中,大明的皇帝,就在這萬眾矚目之下,“消失”了。
現場在經歷了極度的安靜之後,爆發出了哭聲。
不是悲傷,是太激動了。
老百姓哪見過這個?皇帝真上天了!
“顧國師萬歲!”
不知道哪個天工院的托兒先喊了一聲。
緊接著,“國師萬歲”的喊聲就像病毒一樣蔓延開來。
先是錦衣衛,再是新軍,最後是那些早就被顧錚施展過神蹟折服的百姓。
在這個封建時代,神權很多時候是壓過皇權的。
而今天,顧錚親手製造了神權。
他緩緩走下高臺,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經過嚴嵩面前時,顧錚停下了腳步。
嚴嵩此時已經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靠在椅子上喘著粗氣,眼神像死魚一樣。
“閣老。”
顧錚沒用傳音,也沒大喊大叫,就是平時拉家常的語氣,“煙花的味道,聞著怎麼樣?”
嚴嵩嘴唇哆嗦著:“你……你好毒的手段,皇上……皇上他……”
“皇上得道了。”顧錚打斷了他,臉上的笑容收斂,變成了冷峻。
他微微彎腰,湊到嚴嵩的耳邊。
“皇上在天上看著咱們呢。
不過嚴大人,從今天起,這地上沒了皇上,您這‘媚上’的本事,怕是沒地兒使了。
這大明的方向盤,該換個人來掌了。”
說完,顧錚再也沒看這兩個老狐狸一眼,大步流星地向著山下走去。
在他身後,陸炳帶著數百名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腰間的繡春刀反射著寒光,如同一道鋼鐵洪流,將舊時代的殘黨,隔絕在了那個充滿了彩紙臭味的可笑角落裡。
徐階看著顧錚遠去的背影,他感到的不是憤怒,而是深不見底的絕望。
時代變了。
那個只會煉丹、只會猜忌的皇帝飛走了。
留下來的,是一頭吃人的猛虎,和一個已經完全被這猛虎裝上了獠牙和鋼鐵的大明。
……
泰山後山,三十里外的一處山谷。
這裡早早就被天工院的人封鎖了。
巨大的熱氣球搖搖晃晃地降低高度,雖然著陸的時候稍微顛簸了一下,把籃子裡的龍椅給震歪了,但總算是有驚無險。
幾個早已待命的壯漢衝上去抓住纜繩,把熱氣球給拽住。
嘉靖帝朱厚熜被人從吊籃裡攙扶出來的時候,腿是軟的,但精神依然處於一種極度亢奮後的恍惚中。
“這裡……是蓬萊嗎?”
嘉靖看著四周鬱鬱蔥蔥的樹林,還有面前那幾只為了應景特意放養的白鶴。
早已等候在此的戚繼光,一身戎裝,單膝跪地:“恭迎聖駕!此處乃是凡間與仙界的夾縫之地,名為‘太虛谷’。
國師大人說了,陛下初窺天道,身子骨凡胎太重,需得在此‘閉關’淨化,方能最後一步登天。”
這是顧錚的安排。
把皇帝軟禁……不,是供養在這個精心打造的“仙境”裡。
這裡沒有奏摺,沒有嚴嵩的聒噪,沒有北邊的蒙古人,只有顧錚篩選過的、只會說好聽話的太監宮女,還有每天按時供應的“快樂水”和“仙丹”。
這對嘉靖來說,不就是夢寐以求的天堂嗎?
“原來如此!國師果然沒騙朕!”
嘉靖深吸了一口氣,覺得這山谷裡的空氣都帶著甜味,“那就住下!朕要在這悟道!”
戚繼光低著頭,沒人看見他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
一代帝王,就被這漫天的謊言和機關術,兵不血刃地“流放”了。
而且,他還得樂呵呵地說謝謝。
此時,顧錚正騎著馬,從前山狂奔而來。
他得來看看自己的“戰利品”安置得怎麼樣。
馬蹄聲碎。
他在一處山坡上勒住了韁繩,看著遠處山谷裡那升起的裊裊炊煙,又回頭看了看更遠處、還在沸騰的泰山前山。
日落西山,殘陽如血。
但那不是結束。
顧錚從懷裡掏出那張他在南京畫的世界地圖。
此時的大明,頭上已經沒有了枷鎖。
那顆所謂高高在上的“星辰”,已經被他摘下來放進了籠子裡。
“好了。”
顧錚輕輕拍了拍座下那匹黑馬的脖子,聲音輕得只有風能聽見。
“我也該回京城了,那把椅子雖然我不坐,但這天下要怎麼走……”
他眼中閃過一絲野心的火焰,猛地一夾馬腹。
“得聽我的。”
駕——!
黑馬如龍,帶著不可阻擋的氣勢,衝進了這莽莽蒼蒼的暮色之中,將那金碧輝煌卻又腐朽不堪的舊王朝,狠狠地甩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