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陽。
泰山,玉皇頂。
這裡離天最近,據說也是離死人最近的地方。
今兒風大,吹得人頭皮發麻,臉皮生疼。
往日裡光禿禿、滿是石頭碴子的山頂,現在被天工院的工匠連夜推平了一半。
正中間搭了個三層樓高的木臺子,上面罩著一大塊金黃色的綢布,鼓鼓囊囊的,看著像個剛出爐的大饅頭,又像個趴著的巨獸。
周圍不是香爐,是噴火管。
數十根銅管子接在地底下的大酒缸裡,缸裡裝的是高純度蒸餾酒精混合鯨油。
只要一點火,火苗子能竄三丈高,燒得跟太上老君煉丹爐似的。
顧錚一身紫色道袍,頭上一頂蓮花冠擦得鋥亮,站在欄杆邊上,手裡沒拿拂塵,拿了個鐵皮扳手,正對著“升龍臺”的一顆螺絲較勁。
“緊點,再緊點。”
顧錚嘴裡碎碎念,神情不像個國師,像個修腳踏車的老師傅,“這要是半路漏氣了,皇上掉下來是小事,我這一世英名摔成肉餅就是大事了。”
旁邊跟著的錦衣衛都指揮使陸炳,聽得眼角直抽抽。
全天下敢說“皇上掉下來是小事”的,估計也就眼前這位爺。
“國師,山下十萬人都跪好了。”
陸炳壓低聲音,這風大,不貼著耳朵喊聽不見,“內閣那邊也都在觀禮臺就位了。
嚴閣老那臉色,看著跟吃了二斤死耗子似的。”
“吃耗子?”顧錚扔下扳手,拍了拍手上的機油味,“他今天得吃更大的東西。
對了,安檢做了嗎?”
陸炳眼神一狠,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按照您的吩咐,明面上的查得嚴,暗地裡……
特意給那幾個混進工匠裡的‘老鼠’留了口子。
東西他們都埋下去了。”
“埋得好啊。”
顧錚從懷裡掏出一面小銅鏡,照了照自己的髮型,“就怕他不埋,他不炸,今兒這戲就不熱鬧。”
……
山腰,觀禮臺。
說是觀禮臺,其實就是在懸崖邊搭的一排綵棚。
寒風呼嘯,吹得綵棚呼啦啦作響。
嚴嵩裹著一件厚實的貂裘,還是覺得冷氣往骨頭縫裡鑽。
他老了,一臉的老人斑在陽光下泛著死氣沉沉。
旁邊坐著的徐階倒是顯得鎮定些,只是捧著茶盞的手,指節都在發白。
“閣老。”
一個面白無鬚的小太監藉著添水的功夫,身子湊了過來,聲音細得像蚊子,“那幾處地方都塞進去了。
火繩引到了後邊石頭縫裡。
只等那個球一開始鼓氣,這底下就……轟。”
嚴嵩眼皮稍微抬了抬,沒說話,只是輕輕用手指在茶蓋上敲了兩下。
咚,咚。
兩聲,意思是:乾乾淨淨。
小太監悄無聲息地退下了。
徐階看了嚴嵩一眼,目光裡帶著三分恐懼,七分瘋狂。
這是一場豪賭。
顧錚這妖道弄出個甚麼“熱氣球”就要帶皇上飛昇?那是把皇上往火坑裡推!
只要在升空前那一刻,觀禮臺附近哪怕只是冒點火星子、響一聲雷。
那就是妖道法術失靈,天降神罰!
混亂一起,早就安排好的言官就會一擁而上,死諫!
甚至可以直接說是顧錚要謀害聖駕!
那時候,為了保命,驚慌失措的皇上只會殺顧錚祭天!
“華亭啊。”嚴嵩忽然開口,嗓音沙啞,“你看那雲彩,多黑。”
徐階抬頭看了一眼,那是天工院放的訊號煙。
“是黑。”徐階低聲道,“但炸開之後,血也是紅的。”
……
當時是,午時三刻。
並沒有電視劇裡那種吉時已到的陽光普照,反而因為燒了太多的鯨油,山頂上瀰漫著奇異的焦香味。
“皇上駕到——!”
這一嗓子,是喇叭喊出來的,聲音在山谷裡迴盪,跟打雷一樣。
山下跪著的十萬軍民、各地的藩王、京城的勳貴,齊刷刷地把頭磕在泥地上。
嘉靖帝朱厚熜出場了。
他今天這一身,能閃瞎人眼。
純金絲織的道袍,上面鑲滿了不知道顧錚從哪個番邦搶來的紅寶石。
手裡拿著一根白玉法杖,腳步那是相當的飄。
能不飄嗎?
剛在後臺,顧錚可是親手喂他吃了兩顆“九轉昇仙丹”。
丹藥沒啥毒,就是提煉過的高純度咖啡因加上一點從毒蘑菇里弄出來的致幻成分。
現在在嘉靖眼裡,顧錚腦袋後面都有光圈,周圍那幫五大三粗的錦衣衛個個都長著翅膀。
“顧愛卿……”
嘉靖走到顧錚面前,抓著顧錚的手就不撒開,滿臉潮紅,眼珠子亮得嚇人,“朕看見了……朕看見太上老君在招手!
他還騎著那頭青牛!
那是青牛吧?怎麼有點像朕那匹汗血寶馬?”
“陛下,那是您的座駕,仙家也要給您面子。”
顧錚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手裡卻不著痕跡地把嘉靖往木臺子上引,“時辰到了,上面神仙搓麻將三缺一,就等您上去摸牌呢。”
“對,對,摸牌!”嘉靖哈哈大笑,這會兒別說讓他上熱氣球,就算讓他跳崖他也覺得是在御風而行。
他一步步走上了“升龍臺”。
裡頭是一個巨大的吊籃,編織得極為奢華,鋪著厚厚的虎皮地毯,中間還固定了一把龍椅。
顧錚把嘉靖扶上龍椅,幫他繫上了“安全帶”,其實就是兩根粗麻繩裹了絲綢。
“陛下,坐穩了。”
顧錚湊近嘉靖耳邊,聲音充滿了蠱惑,“待會兒無論聽見甚麼雷聲,看見甚麼火光,那都是渡劫的異象。
您只要記住一點。”
“甚麼?”嘉靖死死抓著扶手,雖然興奮,但這腳底下可是空的,本能還是有點怕。
“您是真龍天子。”
顧錚退後一步,目光看向遠處的群山,大袖一揮,“這天,它是您家開的後院。
想怎麼逛,就怎麼逛!”
話音剛落,顧錚猛地一拉旁邊的紅色把手。
轟——!
十幾臺早已預熱好的猛火油噴燈,瞬間同時爆發出藍色的火焰!
熱浪滾滾,直衝霄漢。
原本塌在臺子上的巨大絲綢球囊,像是被注入了靈魂,開始劇烈地抖動、膨脹。
也就是十幾吸的功夫,一條長達五十米的,畫工猙獰威武的五爪金龍,就在這玉皇頂上,一點點地“活”了過來,昂起了巨大的頭顱。
“起——龍——!”
天工院一百名大嗓門的壯漢齊聲怒吼。
一瞬間,視覺衝擊力強到了極點。
山下跪著的人偷偷抬頭,只看見一條金色的巨龍正在吞雲吐霧,要帶著他們的皇帝離開人間!
“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
這可是實打實的“神蹟”!
甚麼戲法能變出這麼大的龍?顧國師,真的是神仙下凡啊!
而此時,觀禮臺上的嚴嵩,手指卻死死地扣住了椅子扶手。
渾濁的老眼裡,猛地爆射出一股精光。
“動手!”
這聲令下當然沒人聽見,但他安排在角落裡的死士看見了那個手勢。
死士縮在人堆裡,手心全是汗。
他顫抖著手,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火摺子,猛地吹亮,往身後的石縫裡一捅!
那裡埋著二十斤特製的黑火藥。
一旦炸開,這個位置的山石會崩塌,正好能砸向升龍臺的支架,製造出巨大的恐慌。
嗤嗤嗤……
引線燃燒的聲音,在喧囂的風聲裡微不可聞,但在嚴嵩的耳朵裡,卻如同天籟。
炸吧。
把你這所謂的盛世,炸個稀巴爛!
徐階也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那個角落。
三,二,一……
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