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麼叫……沒了?”
李成梁手裡價值連城的宋窯兔毫盞,啪嗒一聲摔在地上,摔得稀碎。
熱茶潑了一地,茉莉花香混著地上的塵土味,嗆得人嗓子眼發緊。
跪在地上的親兵把頭磕得咚咚響,恨不得把自己縮排地縫裡:“回大帥,真的沒了!
就一天!大明水師轟開仁川,陸戰隊直接進漢城。
現在的朝鮮國王……哦不,現在的‘安東郡’辦事處主任,正在跟咱們遼東都司要編制,問能不能把那個甚麼李昖當個七品小吏用……”
屋子裡靜得嚇人。
這是遼東廣寧衛的總兵府,平日裡這地方比皇宮還熱鬧,等著送禮求官的人能排到大街上去。
但今天,這屋裡的空氣像是結了冰,除了親兵的牙齒打顫聲,啥動靜都沒。
李成梁死死抓著黃花梨木太師椅的扶手,手背上的青筋跟老樹根似的突突亂跳。
他怕了。
這輩子,跟蒙古人幹過仗,把女真人當狗溜,遼東天高皇帝遠,他李成梁就是這裡的土皇帝。
朝廷?那是提款機。
韃子?那是用來刷戰績的副本怪。
套路他玩得賊溜,“養寇自重”。
你看,女真人是不是不老實?
我要是不鎮著,他們就去搶北京!
所以我李成梁重要吧?軍餉給點吧?地盤劃點吧?
這招百試百靈。
努爾哈赤就是他手裡最聽話的一條狗,平日裡給兩塊骨頭,讓他咬誰就咬誰。
可現在,那個叫顧錚的小道士,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他不去打怪,他把副本給炸了!
“一天滅一國……”
李成梁那兩撇標誌性的大鬍子在抖,“這是人乾的事兒?那火器……真就那麼神?”
“大帥!”旁邊的副將趙輔是個急脾氣,他是李成梁的死忠,一臉橫肉,“別信那幫南蠻子吹牛皮!
誰不知道水師是打那個甚麼西班牙人湊巧贏了。
打陸戰?哼,咱們遼東鐵騎要是衝起來,甚麼火槍那就是燒火棍!
他一天滅朝鮮,那是朝鮮兵太窩囊!換咱家去,半天都嫌多!”
“你不懂。”
李成梁擺了擺手,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在燭火下投下一大片陰影,像頭被逼急了的老狼,“朝鮮是軟柿子,這我不怕。
我怕的是,這小道士把我的飯碗給砸了。”
他走到掛著輿圖的牆邊,指頭狠勁戳在嶄新的“安東郡”上。
“朝鮮成了大明的郡縣,努爾哈赤那小子就在咱們和安東郡的夾縫裡。
顧錚的意思太明顯了——以後這地界兒,不需要看門狗了,因為這就是他自家後院!
沒了敵人,我這十幾萬遼東大軍,還有存在的必要嗎?
前兒個我收到兵部的文書,說是要在全國‘裁軍’,搞甚麼‘精兵簡政’,把剩下的錢都投給天工院。
趙輔,你看看這哪是裁軍?這分明是裁我的命!”
“那咱們就反了他!”趙輔噌地一聲拔出半截刀,“皇帝老兒那是被妖道迷了心竅!
大帥,咱們這是清君側!
只要您一聲令下,三萬鐵騎三天就能殺到北京城下!
那時候,您就是第二個朱棣!”
“住嘴!”
李成梁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裡並沒有多少責備,反而透著股野心的紅光。
這時候,門外傳來一陣陰陽怪氣的笑聲。
“呵呵,李大帥,您還在猶豫個甚麼勁兒啊?”
一個穿著青色文士衫、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推門進來。
這人叫馬林,是個出了名的陰謀家,平日裡跟文官集團走得近,這次被那些不想丟地主身份的舊黨派來“遊說”的。
馬林搖著扇子,明明是秋天了,也不嫌冷。
“如今陛下被那妖道顧錚蠱惑,正在泰山封禪修仙,說是要舉國飛昇。
此時的京城,那是真正的空虛之地。
內閣徐階已經被架空了,敢怒不敢言。
您若是此時不起兵,等那個顧錚從泰山回來,下一步……
怕就是要拿您的人頭去給那個甚麼‘天工院’祭旗咯。”
馬林這話,毒得流膿。
每一個字都紮在李成梁的心窩子上。
“那玄天衛的火器……”李成梁還是有點虛,“據說挺邪門。”
“邪門?”
馬林嗤笑一聲,“那是他沒見過真正的騎兵衝陣!
那甚麼加特林,臣也打聽過,不過是費鐵的玩意兒,槍管子打熱了還得澆尿!
大帥,咱們遼東的馬,是日行千里的寶馬!
您的大刀,是一刀能劈斷牛脖子的百鍊鋼!
只要衝過了那三百步,他的火槍還沒燒火棍好使!
再說了,他戚繼光再厲害,手裡才幾個人?
妖道這幾年搞基建,國庫空虛,正是他外強中乾的時候。
您這叫‘撥亂反正’,是去救陛下於水火之中!
到時候,您就是大明第一功臣,這國公的帽子……是世襲罔替啊!”
李成梁聽著這些話,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貪婪,終究壓過了理智。
宋窯兔毫盞碎了,就像他和大明朝廷那層窗戶紙一樣碎了。
他在遼東這麼多年,金銀財寶早就堆成了山。
要是被顧錚那個瘋子“查賬”,抄家滅族都是輕的。
這把椅子既然燙屁股,那就……直接換把龍椅坐坐?
李成梁猛地轉過身,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硯臺都跳了起來。
“幹了!”
這一聲吼,帶著老兵油子的血腥氣。
“傳令下去!
即刻點齊三萬最精銳的關寧鐵騎,把所有的戰馬都喂上雞蛋和黃豆!
趙輔,你做先鋒!”
“得令!”趙輔一臉興奮,彷彿國公的帽子已經戴頭上了。
李成梁的眼神逐漸陰冷下來,他彷彿看到了站在皇帝身邊的年輕國師,正在衝他笑。
“顧錚啊顧錚,你會造奇技淫巧有甚麼用?
這打天下,終究是要靠屍山血海堆出來的!
老子砍人的時候,你還在孃胎裡喝奶呢!”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一陣遼東的寒風灌了進來。
“發檄文!就說……妖道禍國,欺瞞聖上,殘害忠良。
遼東總兵李成梁,今日替天行道,率兵入京,清!君!側!”
黑夜裡,整個廣寧衛動了起來。
火把連成了長龍,馬蹄鐵敲打在石板路上的聲音,密密麻麻,如同敲響了大明王朝的一面戰鼓。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泰山腳下。
顧錚正穿著招牌的八卦道袍,坐在一個馬紮上烤紅薯。
旁邊,是一臉虔誠等著吃第一口的嘉靖帝。
“愛卿啊。”
嘉靖吸了吸鼻子,被紅薯香味勾得直咽口水,“今兒個右眼皮總跳,是不是飛昇大典還有啥沒準備好的?”
顧錚熟練地把紅薯翻了個面,金黃色的皮兒裂開,露出裡面流蜜的紅心。
“陛下放心,一切都在計劃內。只不過啊……”
顧錚咬了一口,燙得直哈氣,“有些人覺得這椅子太擠,想站起來伸個懶腰。
咱們得幫幫他。”
“誰?”嘉靖眼神瞬間冷得像條蛇。
“一個覺得騎兵還能衝破機槍防線的‘老實人’。”
顧錚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火光下顯得格外森然,“陛下,紅薯熟了,這天下,也該熟了。”
……
李成梁不知道,就在他點兵出征的那一刻,顧錚系統介面上正閃爍著紅色的警告。
【檢測到“舊時代軍事單位”正在主動向“全自動化防禦陣地”發起送死衝鋒。】
【建議結局:如果不投降,建議全殲以節省軍糧。】
三萬鐵騎,就像是三萬只在這個時代迷了路的野狼,嚎叫著撲向了一臺正在預熱的絞肉機。
李成梁覺得自己在寫歷史。
其實,他只是趕著去當那個最大的背景板,好襯托出下一個時代的輝煌。
他手裡的刀,太舊了。